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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十 经部四十

四库全书

作者:纪昀等 [全文阅读]
更新时间:2009/02/20


○小学类一
古小学所教,不过六书之类。故《汉志》以《弟子职》附《孝经》,而《史
籀》等十家四十五篇列为小学。《隋志》增以金石刻文,《唐志》增以书法、书
品,已非初旨。自朱子作《小学》以配《大学》,赵希弁《读书附志》遂以《弟
子职》之类并入小学,又以蒙求之类相参并列,而小学益多岐矣。考订源流,惟
《汉志》根据经义,要为近古。今以论幼仪者别入《儒家》,以论笔法者别入
《杂艺》,以蒙求之属隶《故事》,以便记诵者别入《类书》,惟以《尔雅》以
下编为《训诂》,《说文》以下编为《字书》,《广韵》以下编为《韵书》。庶
体例谨严,不失古义。其有兼举两家者,则各以所重为主(如李焘《说文五音韵
谱》实字书,袁子让《字学元元》实论等韵之类)。悉条其得失,具於本篇。
△《尔雅注疏》·十一卷(内府藏本)
晋郭璞注,宋邢昺疏。璞字景纯,河东闻喜人。官至弘农太守。事迹具《晋
书》本传。昺有《孝经疏》,已著录。案《大戴礼·孔子三朝记》,称“孔子教
鲁哀公学《尔雅》,则《尔雅》之来远矣,然不云《尔雅》为谁作。据张揖《进
广雅表》,称“周公著《尔雅》一篇(案《经典释文》以揖所称一篇为《释诂》)。
今俗所传三篇(案《汉志》《尔雅》三卷,此三篇谓三卷也),或言仲尼所增,
或言子夏所益,或言叔孙通所补,或言沛郡梁文所考。皆解家所说,疑莫能明也。”
於作书之人,亦无确指。其馀诸家所说,小异大同。今参互而考之,郭璞《尔雅
注序》,称“豹鼠既辨,其业亦显”,邢昺《疏》以为汉武帝时终军事。《七录》
载犍为文学《尔雅注》三卷(案《七录》久佚,此据《隋志》所称梁有某书亡,
知为《七录》所载),陆德明《经典释文》以为汉武帝时人。则其书在武帝以前。
曹粹中《放斋诗说》曰:(案此书今未见传本,此据《永乐大典》所引)“《尔
雅》,毛公以前其文犹略,至郑康成时则加详。如‘学有缉熙于光明’,毛公云:
‘光,广也。’康成则以为学于有光明者。而《尔雅》曰:‘缉熙,光明也。’
又‘齐子岂弟’,康成以为犹言‘发夕’也。而《尔雅》曰:‘岂弟,发也。’
‘薄言观者,’毛公无训。‘振古如兹’,毛公云:‘振,自也。’康成则以观
为多,以振为古。其说皆本於《尔雅》。使《尔雅》成书在毛公之前,顾得为异
哉?”则其书在毛亨以后(案《诗传》乃毛亨作,非毛苌作,语详《诗正义》条
下)。大抵小学家缀缉旧文,递相增益,周公、孔子皆依托之词。观《释地》有
鹣鹣,《释鸟》又有鹣鹣,同文複出,知非纂自一手也。其书欧阳修《诗本义》
以为学《诗》者纂集博士解诂。高承《事物纪原》亦以为大抵解诂诗人之旨。然
释《诗》者不及十之一,非专为《诗》作。扬雄《方言》以为孔子门徒解释六艺,
王充《论衡》亦以为《五经》之训故,然释《五经》者不及十之三四,更非专为
《五经》作。今观其文,大抵采诸书训诂名物之同异,以广见闻,实自为一书,
不附经义。如《释天》云:“暴雨谓之涷。”《释草》云:“卷施草,拔心不
死。”此取《楚辞》之文也。《释天》云:“扶摇谓之猋。”《释虫》云:“蒺
藜,蝍蛆。”此取《庄子》之文也。《释诂》云:“嫁,往也。”《释水》云:
“瀵,大出尾下。”此取《列子》之文也。《释地·四极》云:“西王母。”
《释畜》云:“小领,盗骊。”此取《穆天子传》之文也。《释地》云:“东方
有比目鱼焉,不比不行,其名谓之<鱼枼>。南方有比翼鸟焉,不比不飞,其名谓之
鹣鹣。”此取《管子》之文也。又云:“邛邛岠虚负而走,其名谓之蟨。”
此取《吕氏春秋》之文也。又云:“北方有比肩民焉,迭食而迭望。”《释地》
云:“河出昆仑虚。”此取《山海经》之文也。《释诂》云:“天、帝、皇、王、
后、辟、公、侯。”又云:“洪、廓、宏、溥、介、纯、夏、幠。”《释天》
云“春为青阳”至“谓之醴泉”,此取《尸子》之文也。《释鸟》曰:“爰居,
杂县。”此取《国语》之文也。如是之类,不可殚数。盖亦《方言》、《急就》
之流,特说经之家多资以证古义,故从其所重,列之经部耳。璞时去汉未远,如
“遂幠大东”称《诗》,“钊我周王”称《逸书》,所见尚多古本,故所注多
可据。后人虽迭为补正,然宏纲大旨,终不出其范围。昺《疏》亦多能引证,如
《尸子·广泽篇、仁意篇》,皆非今人所及睹。其犍为文学、樊光、李巡之《注》,
见於陆氏《释文》者,虽多所遗漏,然疏家之体,惟明本注。注所未及,不复旁
搜。此亦唐以来之通弊,不能独责於昺。惟既列《注》文,而疏中时复述其文,
但曰郭《注》云云,不异一字,亦更不别下一语,殆不可解。岂其初《疏》与
《注》别行欤?今未见原刻,不可复考矣。
△《尔雅注》·三卷(两淮盐政采进本)
宋郑樵撰。樵字渔仲,莆田人。居夹漈山中,因以为号。又自称西溪逸民。
绍兴间以荐召对,授右迪功郎,兵部架阁。寻改监潭州南岳庙,给札归钞所撰
《通志》。书成,入为枢密院编修。事迹具《宋史·儒林传》。南宋诸儒,大抵
崇义理而疏考证,故樵以博洽傲睨一时,遂至肆作聪明,诋諆毛郑。其《诗辨
妄》一书,开数百年杜撰说经之捷径,为通儒之所深非。惟作是书,乃通其所可
通,阙其所不可通。文似简略,而绝无穿凿附会之失,於说《尔雅》家为善本。
中间驳正旧文,如《后序》中所列饘餬、讯言、襺袍、衮黼四条,峨峨、
丁丁、嘤嘤三条,《注》中所列《释诂》“台、朕、阳之予为我、赉畀卜之予为
与”一条,“关关”、“噰噰”当入释训一条,《释亲》据《左传》辨正娣
姒一条,《释天》“谓之景风上”脱文一条,星名脱实沈、鹑首、鹑尾三次一条、
《释水》“天子造舟”一条,《释虫》“食根,蟊”一条,《释鱼》“鲤,鳣”
一条,“蝮虺,首大如臂”一条,皆极精确。惟“鱼枕谓之丁”一条,牵引假借,
以就其《六书略》之说。又坚执作《尔雅》者江南人,凡郭璞所云蜀语、河中语
者,悉驳辨之。是则偏僻之过,习气犹未尽除。又《汪师韩集》有书此书后一篇,
驳其误改郭《注》者,以“刘,刘杙”为安石榴、以“齧雕蓬”为其米雕胡二
条;补郭《注》而未确者,“孟,勉也”,以为“孟”即“暋”,“於,代
也”以为更词二条;仍郭《注》之误未改者,训“邮,过也”为道路所经过,不
知邮古字同尤;训比目鱼为王馀,不知《吴都赋》“双则比目,片则王馀”二条:
亦颇中其失。至於议其《释言》篇内经文脱“龠,同也”三字,《释水篇》内经
文脱“水之由膝以下为揭”至“为厉”十八字,《释草篇》内经文脱“苇丑,
艻”三字,《释鱼篇》内经文脱“蛭,虮”二字,《释鸟》篇内脱“仓庚,
黧黄也”五字,皆当为毛氏刊本之误,并以诋樵则过矣。
△《方言》·十三卷(永乐大典本)
旧本题“汉扬雄撰,晋郭璞注”。考《晋书·郭璞传》有注《方言》之文,
而《汉书·扬雄传》备列所著之书,不及《方言》一字。《艺文志》亦惟《小学》
有雄《训纂》一篇;《儒家》有雄所序三十八篇,注云“《太玄》十九、《法言》
十三、《乐》四、《箴》二”。《杂赋》有雄赋十二篇:皆无《方言》。东汉一
百九十年中,亦无称雄作《方言》者。至汉末应劭《风俗通义序》始称:“周秦
常以岁八月,遣輶轩之使,求异代方言,还奏籍之,藏於秘室。及嬴氏之亡,遗
弃脱漏,无见之者。蜀人严君平有千馀言,林闾翁孺才有梗概之法。扬雄好之,
天下孝廉卫卒交会,周章质问,以次注续,二十七年尔乃治正,凡九千字。”又
劭注《汉书》,亦引扬雄《方言》一条。是称雄作《方言》,实自劭始。魏晋以
后,诸儒转相沿述,皆无异词。惟宋洪迈《容斋随笔》,始考证《汉书》,断非
雄作。然迈所摘刘歆与雄往返书中,既称在成帝时,不应称孝成皇帝一条及东汉
明帝始讳庄,不应西汉之末即称庄遵为严君平一条,则未深中其要领。考书首
“成帝时”云云,乃后人题下标注之文,传写舛讹,致与书连为一,实非歆之本
词,文义尚厘然可辨。书中载杨、庄之名,不作严字,实未尝预为明帝讳。其严
君平字,或后人传写追改,亦未可知。皆不足断是书之伪。惟后汉许慎《说文解
字》,多引雄说,而其文皆不见於《方言》。又慎所注字义,与今《方言》相同
者不一而足,而皆不标扬雄《方言》字。知当慎之时,此书尚不名《方言》,亦
尚不以《方言》为雄作,故马、郑诸儒未尝称述。至东汉之末,应劭始有是说。
魏孙炎注《尔雅》“莫貈、螳螂,蛑”字,晋杜预注《左传》“授师子焉”
句,始递相徵引。沿及东晋,郭璞遂注其书。后儒称扬雄《方言》,盖由於是。
然劭《序》称《方言》九千字,而今本乃一万一千九百馀字,则字数较原本几溢
三千。雄与刘歆往返书,皆称《方言》十五卷。郭璞《序》亦称三五之篇。而
《隋志》、《唐志》乃并载扬雄《方言》十三卷,与今本同,则卷数较原本阙其
二。均为牴牾不合。考雄《答歆书》,称“语言或交错相反,方复论思,详悉集
之。如可宽假延期,必不敢有爱”云云。疑雄本有此未成之书,歆借观而未得,
故《七略》不载,《汉志》亦不著录。后或侯芭之流收其残稿,私相传述。阅时
既久,不免於辗转附益,如徐铉之增《说文》,故字多於前。厥后传其学者,以
《汉志》无《方言》之名,恐滋疑窦。而《小学家》有《别字》十三篇,不著撰
人名氏,可以假借影附,证其实出於雄。遂并为一十三卷,以就其数。故卷减於
昔欤?反覆推求,其真伪皆无显据。姑从旧本,仍题雄名,亦疑以传疑之义也。
雄及刘歆二书,据李善《文选注》引“悬诸日月不刊之书”句,已称《方言》。
则自隋唐以来,原附卷末,今亦仍之。其书世有刊本,然文字古奥,训义深隐,校
雠者猝不易详,故断烂讹脱,几不可读。钱曾《读书敏求记》尝据宋椠驳正其误,
然曾家宋椠,今亦不传。惟《永乐大典》所收,犹为完善。检其中“秦有
娥之台”一条,与钱曾所举相符,知即从宋本录入。今取与近本相校,始知明
人妄行改窜,颠倒错落,全失其初,不止钱曾所举之一处。是书虽存而实亡,不
可不亟为釐正。谨参互考订,凡改正二百八十一字,删衍文十七字,补脱文二十
七字。神明焕然,顿还旧观。并逐条援引诸书,一一疏通证明,具列案语。庶小
学训诂之传,尚可以具见崖略。并以纠坊刻之谬,俾无迷误后来。旧本题曰《輶
轩使者绝代语释别国方言》,其文冗赘,故诸家援引及史志著录皆省文谓之《方
言》,《旧唐书·经籍志》则谓之《别国方言》,实即一书。又《容斋随笔》称
此书为《輶轩使者绝域语释别国方言》,以代为域,其文独异。然诸本并作“绝
代”,书中所载亦无“绝域重译”之语。洪迈所云,盖偶然误记,今不取其说焉。
△《释名》·八卷(内府藏本)
汉刘熙撰。熙字成国,北海人。其书二十篇。以同声相谐,推论称名辨物之
意,中间颇伤於穿凿,然可因以考见古音。又去古未远,所释器物,亦可因以推
求古人制度之遗。如《楚辞·九歌》:“薛荔拍兮蕙绸。”王逸注云:“拍,搏
辟也。”“搏辟”二字,今莫知为何物。观是书《释床帐篇》,乃知以席搏著壁
上谓之“搏辟”。孔颖达《礼记正义》以深衣十二幅皆交裁谓之衽。是书《释衣
服篇》云:“衽,襜也,在旁襜襜然也。”则与《玉藻》言“衽当旁”者,可以
互证。《释兵篇》云:“刀室曰削,室口之饰曰琫,下末之饰曰琕。”又足
证《毛诗诂训传》之讹。其有资考证,不一而足。吴韦昭尝作《辨释名》一卷,
纠熙之误,其书不传。然如《经典释文》引其一条曰:“《释名》云:古者车音
如居,所以居人也。今曰车,音尺遮反,舍也(案《释名》本作“古者曰车声如
居,言行所以居人也。今曰车。车,舍也,行者所处若居舍也”。此盖陆德明约
举其文,又取文义显明增入“音尺遮反”四字耳)。韦昭云“车古皆音尺奢反,
后汉以来,始有居音。”案《何彼襛矣》之诗,以“车”韵“华”。《桃夭》
之诗,以“华”韵“家”。家古音姑,华古音敷,则车古音居,更无疑义。熙所
说者不讹,昭之所辨亦未必尽中其失也。别本或题曰《逸雅》。盖明郎奎金取是
书与《尔雅》、《小尔雅》、《广雅》、《埤雅》合刻,名曰“五雅”。以四书
皆有“雅”名,遂改题《逸雅》以从类。非其本目,今不从之。又《后汉书·刘
珍传》,称珍撰《释名》五十篇,以辨万物之称号。其书名相同,姓又相同。郑
明选作《秕言》,颇以为疑。然历代相传,无引刘珍《释名》者,则珍书久佚,
不得以此书当之也。明选又称此书为二十七篇,与今本不合。明选,万历中人,
不应别见古本,殆一时失记,误以二十为二十七欤?
△《广雅》·十卷(内府藏本)
魏张揖撰。揖字稚让,清河人。太和中官博士。其名或从木作楫。然证以稚
让之字,则为揖让之揖审矣。后魏江式《论书表》曰:“魏初博士清河张揖,著
《埤仓》、《广雅》、《古今字诂》。究诸《埤》、《广》,增长事类,抑亦於
文为益者也。然其《字诂》,方之许篇,或得或失矣。”是式谓《埤仓》、《广
雅》胜於《字诂》。今《埤仓》、《字诂》皆久佚,惟《广雅》存。其书因《尔
雅》旧目,博采汉儒笺注及《三苍》、《说文》诸书以增广之,於扬雄《方言》
亦备载无遗。隋秘书学士曹宪为之音释,避炀帝讳,改名《博雅》。故至今二名
并称,实一书也。前有揖《进表》,称凡万八千一百五十文,分为上、中、下。
《隋书·经籍志》亦作三卷,与《表》所言合,然注曰:“梁有四卷。”《唐志》
亦作四卷。《馆阁书目》又云:“今逸,但存《音》三卷。”宪所注本,《隋志》
作四卷,《唐志》则作十卷,卷数各参错不同。盖揖书本三卷。《七录》作四卷
者,由后来传写,析其篇目。宪《注》四卷,即因梁代之本。后以文句稍繁,析
为十卷。又嫌十卷烦碎,复并为三卷。观诸家所引《广雅》之文皆具在,今本无
所佚脱,知卷数异而书不异矣。然则《馆阁书目》所谓逸者,乃逸其无注之本。
所谓存《音》三卷者,即宪所注之本。揖原文实附《注》以存,未尝逸,亦未尝
阙。惟今本仍为十卷,则又后人析之以合《唐志》耳。考唐玄度《九经字样序》,
称音字改反为切,实始於唐开成间。宪虽自隋入唐,至贞观时尚在,然远在开成
以前。今本乃往往云某字某切,颇为疑窦。殆传刻臆改,又非宪本之旧欤?
△《匡谬正俗》·八卷(安徽巡抚采进本)
唐颜师古撰。师古名籀,以字行,雍州万年人。历官秘书监。事迹具《唐书》
本传。是书永徽二年其子符玺郎扬庭表上於朝,高宗敕录本付秘阁。卷首载扬庭
《表》,称“藁草才半,部帙未终”,盖犹未竟之本。又称“谨遵先范,分为八
卷,勒成一部”,则今本乃扬庭所编。宋人诸家书目多作《刊谬正俗》,或作
《纠谬正俗》,盖避太祖之讳。钱曾《读书敏求记》作《列谬正俗》,则刻本偶
误也。前四卷凡五十五条,皆论诸经训诂、音释。后四卷凡一百二十七条,皆论
诸书字义、字音及俗语相承之异。考据极为精密。惟拘於习俗,不能知音有古今。
其注《汉书》,动以合声为言,遂与沈重之音《毛诗》,同开后来叶音之说。故
此书谓葬音臧,谊议音宜,反音扶万反,歌音古贺反,彝音上声,怒有上、去二
声,寿有授受二音,县有平、去二声,迥音户蓥反,皆误以今韵读古音;谓穰音
而成反,上音盛、又音市郢反,先音西,逢音如字、不读庞,皆误以古音读今韵:
均未免千虑之一失。然古人考辨小学之书,今皆失传。自颜之推《家训·音证篇》
外,实莫古於是书。其邱区、禹宇之论,韩愈《讳辨》引之,知唐人已绝重之矣。
《戒山堂读史漫笔》解都鄙二字,诧为独解,不知为此书所已驳;毛奇龄引《书
序》“俘厥宝玉”解《春秋》“卫俘”,诧为特见,不知为此书所已引:洵后人
证据,终不及古人有根柢也。郑樵《通志·校雠略》曰:“《刊谬正俗》乃杂记
经史,惟第一卷起《论语》,而《崇文总目》以为《论语类》。知《崇文》所释
只看帙前数行,率意以释之耳。”今检《崇文总目》,樵说信然。当时馆阁诸人
不应荒谬至此。检是类所列,以《论语》三种、《家语》一种居前,次为《白虎
通》,次为《五经钩沉》,次即此书,次为《六说》,次为《经史释题》,次为
《授经图》,次为《九经馀义》,次为《演圣通论》,皆统解群经之文。盖当时
仿《隋志》之例,以《五经总义》附之《论语类》中。虽不甚允,要不可谓之无
据。樵不考旧文而务为苛论,遽以只看数行诋之,失其旨矣。
△《群经音辨》·七卷(通行本)
宋贾昌朝撰。昌朝字子明,获鹿人。天禧初赐同进士出身,庆历中同中书门
下平章事。英宗初加左仆射,封魏国公。谥文元。事迹具《宋史》本传。此书其
侍讲天章阁时所上。凡群经之中一字异训、音从而异者,汇集为四门。卷一至卷
五曰《辨字同音异》,仿唐张守节《史记正义·发字例》,依许慎《说文解字》
部目次之。卷六曰《辨字音清浊》,曰《辨彼此异音》,曰《辨字音疑混》,皆
即《经典释文·序录》所举分立名目。卷七附《辨字训得失》一门,所辨论者仅
九字。书中沿袭旧文,不免谬误者,如卷一《言部》“谦,慊也”下云:“郑康
成说谦以慊。慊,厌也。厌谓闭藏貌。”据《礼记注》曰:“谦读为慊。慊,厌
也。”此解正文“自谦”。《注》又曰:“厌读为黡。黡,闭藏貌也。”此解正
文“厌然”,与上《注》“厌足”之“厌”绝不相蒙。昌朝混而一之,殊为失考。
又卷二《丌部》:“典,坚刃貌也。”据《考工记》“辀欲颀典”《注》曰:
“颀典,坚刃貌。”以“颀典”为形容之辞,不得单举一“典”字。卷三《巾部》
“幓头,括发也。”“幓”木“幧”字之讹。据《仪礼注》,一以解妇人
之髽以麻申之,曰:“以麻者,如著幓头焉。”一以解“括发以麻免而以布巾
之”,曰:“此用麻布为之,状如今著幓头矣。”是括发、免髽皆如著幓头,
幓头自是吉服。扬雄《方言》:“帕头,自河以北,赵、魏之间曰绡头”。刘
熙《释名》作“绡头。”又有{髟贵}带,{髟米}带等名,岂可以括发释之?是皆
疏於考证之故。然《释文》散见各经,颇难检核。昌朝会集其音义,丝牵绳贯,
同异粲然,俾学者易於寻省,不为无益。小学家至今不废,亦有以也。《自序》
云:“编成七卷,凡五门。”绍兴中王观国《后序》亦云:“凡五门,七卷。”
惟《宋史·艺文志》作三卷。此本为康熙中苏州张士俊从宋椠翻雕,实为七卷。
则宋史所载为字画之误明矣。
△《埤雅》·二十卷(浙江巡抚采进本)
宋陆佃撰。佃字农师,越州山阴人。少从学於王安石。熙宁三年擢进士甲科,
授蔡州推官,选为郓州教授。召补国子监直讲,历转至左丞。未几,罢为中大夫,
出知亳州,卒於官。事迹具《宋史》本传。史称其精於礼家名数之学,所著《埤
雅》、《礼象》、《春秋后传》之类,凡二百四十二卷。王应麟《玉海》又记其
修《说文解字》。其子宰作此书《序》,又称其有《诗讲义》、《尔雅注》。今
诸书并佚。其《尔雅新义》仅散见《永乐大典》中,文句讹阙,亦不能排纂成帙。
传於世者惟此书而已。凡《释鱼》二卷、《释兽》三卷、《释鸟》四卷、《释虫》
二卷、《释马》一卷、《释木》二卷、《释草》四卷、《释天》二卷。刊本《释
天》之末注“后阙”字,然则并此书亦有佚脱,非完本矣。宰《序》称佃於神宗
时召对,言及物性,因进《说鱼》、《说木》二篇。后乃并加笔削。初名《物性
门类》,后注《尔雅》毕,更修此书,易名《埤雅》,言为《尔雅》之辅也。其
说诸物,大抵略於形状而详於名义。寻究偏旁,比附形声,务求其得名之所以然。
又推而通贯诸经,曲证旁稽,假物理以明其义,中多引王安石《字说》。盖佃以
不附安石行新法,故后入元祐党籍。其学问渊源则实出安石。晁公武《读书志》
谓其说不专主王氏,亦似特立。殆未详检是编,误以论其人者论其书欤?观其开
卷《说龙》一条,至於谓曾公亮得龙之脊,王安石得龙之睛,是岂不尊安石者耶?
然其诠释诸经,颇据古义。其所援引,多今所未见之书。其推阐名理,亦往往精
凿。谓之驳杂则可,要不能不谓之博奥也。
△《尔雅翼》·三十二卷(浙江巡抚采进本)
宋罗愿撰,元洪焱祖音释。愿字端良,号存斋,歙县人。以荫补承务郎。乾
道二年登进士第,通判赣州。淳熙中知南剑州事,迁知鄂州,卒於官。事迹附载
《宋史·罗汝楫传》。焱祖字潜夫,亦歙县人。天历中官遂昌县主簿,以休宁县
尹致仕。是书卷端有愿《自序》,又有王应麟《后序》、方回《跋》及焱祖《自
跋》。应麟《后序》称以咸淳庚午刻此书郡斋,而《玉海》所列《尔雅》诸本乃
不著於录。据方回《跋》,称《序》见《鄂州小集》,世未见其书,回访得副本
於其从孙裳。盖其出在《玉海》后也。越五十年为元延祐庚申,郡守朱霁重刻,
乃属焱祖为之音释。而愿《序》及应麟《后序》隶事稍僻者亦并注焉。焱祖《跋》
称《释草》八卷,凡一百二十名;《释木》四卷,凡六十名;《释鸟》五卷,凡
五十八名;《释兽》六卷,凡七十四名;《释虫》四卷,凡四十名;《释鱼》五
卷,凡五十五名。今勘验此本,名数皆合。惟《释兽》七十四名,此本内有八十
五名,与原《跋》互异。岂字画传写有误欤?其书考据精博,而体例谨严,在陆
佃《埤雅》之上。应麟《后序》称其即物精思,体用相涵,本末靡遗、殆非溢美。
后陈栎删削其书,别为节本,谓其“好处可以广人之识见处侭多,可恨处牵引
失其精当者不少。内引三百篇之《诗》处多不是”云云。案栎著作传於今者有
《尚书集传纂疏》、《历朝通略》、《定宇集》三书。核所闻见,曾不能望愿之
项背,遽纠其失,似不自量。至愿书成於淳熙元年甲午,朱子《诗集传》作於淳
熙四年丁酉,在愿书后三年,而栎乃执续出新说绳愿所引据之古义,尤属拘墟。
今愿书流传不朽,而栎之节本片字无存。则其曲肆诋諆,无人肯信而传之,略
可见矣。
△《骈雅》·七卷(浙江巡抚采进本)
明朱谋<土韦>撰。谋<土韦>有《周易象通》,已著录。此书皆刺取古书文句典奥
者,依《尔雅》体例,分章训释。自《释诂》、《释训》以至《虫》、《鱼》、
《鸟》、《兽》,凡二十篇,其说以为联二为一,骈异为同,故名曰《骈雅》。
谋<土韦>淹通典籍,其《一斋书目》所载,往往为诸家所未窥。故徵引注博,颇具
条理,非乡塾陋儒捃拾残剩者可比。中间如藻井乃屋上方井,刻为藻文,《西京
赋》注引《风俗通》,训义甚明,而谋<土韦>以为刻扉之属,改易旧文,殊为未确。
又谓都御史为大司宪,詹事为端尹,乃流俗之称,亦乏典据。至如《释天》内之
岁阳、月名,《释地》内之五丘、四荒、太平、太蒙、丹穴、空桐之类,皆《尔
雅》所已具。更为复引,尤病冗芜。然奇文僻字,搜辑良多;撷其膏腴,於词章
要不为无补也。
△《字诂》·一卷(安徽巡抚采进本)
国朝黄生撰。生字扶孟,歙县人。前明诸生。是编取魏张揖《字诂》以名其
书,於六书多所发明。每字皆有新义,而根据博奥,与穿凿者有殊。间有数字未
安者,如谓“靃”《说文》“呼郭切,飞声也”,而诸书用“靃靡”处又音髓。
今书地名、人姓之类多用霍,独《樊哙传》之“霍人”《正义》注“先累”、
“苏果”、“山寡”三反。先累反即髓音也。《韵会》诸家《纸》、《药》二韵
兼收靃,而霍则止一音。盖霍从佳,其音当为髓。靃本飞鸟声,借为地名,因又
借为人姓,后省便作霍。既为借义所夺,其本音本训遂失。而於字之当用霍音髓
者反作靃,此霍之所以转为“呼郭切”,而靃之所以转为“先累反”也。据其所
说,则霍但有“先累反”之本音,靃但有“呼郭反”之本音矣。今考音切之古,
莫过《玉篇》、《广韵》。《玉篇》“靃”字下注云:“息委切,露也。呼郭切,
飞声。”《广韵》於《四纸》“靃”字下注云:“靃麻草。”於《十九铎》“靃”
字下注云:“地名。《说文》:飞声也。”则是“靃”本有髓之一读,并不因省
借为霍始音髓也。又《玉篇》“霍”字下注云:“呼郭切,挥霍。”《广韵》
“霍”字下注云:“虚郭切,挥霍。《尔雅》:霍山为南岳。又姓。”则是“霍”
之一字,在《玉篇》、《广韵》原止有“呼郭反”一音,并无髓音。惟《史记正
义》注有“息累反”,而要不得为止有“息累反”一音也。况《白虎通》曰:
“南方霍山者,霍之为言护也。”“护”乃“呼郭反”之转音,非“先累反”之
转音。然则班固读霍已为呼郭反矣,岂汉音犹不足据乎?生又谓“打”字始於六
朝。今考后汉王延寿《梦赋》曰:“捎魍魉,拂诸渠,撞纵目,打三颅。”又
《易林曰》:“口饥打手。”则打字不始於六朝明矣。此类殊为失考。其他若谓
“大鼏七个”之鼏当从冂谐声,与从冖者不同。似蛇之鱓既借“徒何切”之
“鱓”,又借“张演切”之“鳣”,而皆转为“常演切”,《汉书注》误以
“张连切”之“鳣”为释。又谓《周礼·玉人注》“瓒读为{衍食}
”,《说文》“饡,以羹浇饭”,《释文》“膏”作“膏饡”,
故《篇海》“”即“饡”字。《内则释文》:“酏读为{衍食},之然反。
本又作{衍食},并之然反。”此盖明酏当并读为{衍食},非谓
”即“{衍食}”字。若以“诸延”切“”,何以处《玉人注》之
“{衍食}”乎?又谓干、乾字通,引《后汉书·独行传》云“明堂之奠
干饭寒水”,又在晋帖所云“淡闷干呕”之前。此类则最为精核。其他条似此者
不可枚举。盖生致力汉学,而於六书训诂尤为专长,故不同明人之剿说也。
△《续方言》·二卷(浙江巡抚采进本)
国朝杭世骏撰。世骏字大宗,号堇浦,仁和人。乾隆丙辰召试博学鸿词,授
翰林院编修。是书采《十三经注疏》、《说文》、《释名》诸书,以补扬雄《方
言》之遗。前后类次,一依《尔雅》,但不明标其目耳。搜罗古义,颇有裨於训
诂。惟是所引之书,往往耳目之前显然遗漏。如《玉篇》引《仓颉篇》云:“楚
人呼灶曰寤。”《列子·黄帝篇注》引何承天《纂文》云:“吴人呼瞬目为眴
目。”《古今韵会》引魏李登《声类》云:“江南曰辣,中国曰辛。”《尔雅·
释草》、《释文》、宋庠《国语补音》引晋吕忱《字林》云:“楚人名{艹陵}曰
芰。,秦名雅{艹陵}。鳀,青州人呼鲇鳀。”《初学记》及《太平御
览》引《纂文》云:“梁州以豕为<豕粦>,河南谓之彘,渔阳以猪为豝,齐、徐
以小猪为<豕粦>。”《太平御览》又引《纂文》云:“秦以钴钅莽为锉钅羸。”
《尔雅·释亲》、《释文》引《纂文》云:“妹,媦也。”《初学记》引服虔
《通俗文》曰:“南楚以美色为娃。”《初学记》及《山堂考索》又引《通俗文》
云:“晋船曰舶。”《埤雅》引《广志·小学篇》云:“蝼蛄,会稽谓之<虫留>蛄。”
《北户录》引颜之推《证俗音》云:“南人谓凝牛羊鹿血为<血臽>。<麦粦><麦娄>,
内国呼为<米睘>饼,亦呼寒具。粰,今江南呼曰饣散飰。蝘蜓,山东谓之
<虫速><虫觅>。鰿,吴人呼为鲫鱼也。”凡此诸条,皆六朝以前方言,正可以续扬
雄之著,而俱佚之。岂举远者反略近欤?又如书中引《说文》“秦晋听而不闻,
闻而不达谓之<耳宰>”,引《史记集解》“齐人谓之颡,汝南、淮泗之间曰颜”
诸条、本为扬雄方言所有,而复载之,亦为失检。然大致引据典核,在近时小学
家犹最有根柢者也。
△《别雅》·五卷(江苏巡抚采进本)
国朝吴玉搢撰。玉搢字山夫,山阳人。廪贡生,官凤阳府训导。是书取字体
之假借通用者,依韵编之,各注所出而为之辨证。於考古深为有功。惟是古人用
字,有同声假借,有转音变异,有别体重文、同声转音,均宜入之此书。至於支阝、
酆一作岐、丰之类,则“支阝”乃“岐”之本字,《说文》明云:“支阝一作岐”,
实属重文,偶然别体。《说文》、《玉篇》以后累千盈百,何可胜收,未免自乱
其例。又徵引虽博,而挂漏亦夥。即以开卷《东》、《冬》二韵核之,若《大戴
礼》“一室而有四户八<片>”,<片>即窗。《楚词·九叹》:“登逢龙而下
陨兮。”《注》:“古本逢作蓬。”《荀子·荣辱篇》引《诗》:“下国骏蒙。”
《注》:“《诗》作骏庞。”《庄子·盗跖篇》:“士皆蓬头突鬓。”《注》:
“蓬本作鏠。”《吴越春秋·吴王寿梦传》:“使公子盖馀烛佣。”《注》:
“《左传》佣作庸。”《史记·秦始皇本纪》:“秦王为人蜂准。”徐广曰:
“蜂一作隆。”《龟策传》:“雄渠蜂门。”《注》:“《新序》有熊渠子。”
《汉书·古今人表》:“鬼臾区。”师古《注》云:“即鬼容区。”“陈丰。”
师古《注》云:“即陈锋。”《卫青传》:“青至笼城。”师古《注》云:“笼
读为龙。”皆目前习见者,乃佚而不载。则推之《仪礼》之古文、《周礼》之故
书及汉人笺注“某读作某”之类,一一考之,所漏多矣。然就所徵引,足以通古
籍之异同,疏后学之疑滞,犹可以考见汉魏以前声音文字之概。是固小学之资粮,
艺林之津筏,非俗儒剽窃之书所能仿佛也。
──右“小学类”训诂之属一十二部,一百二十二卷,并文渊阁著录。
旧《唐书·经籍志》以诂训与小学分为二家。然诂训亦小学也,故今仍从
《汉志》,列为《小学》之子目。又《尔雅》首《释诂》、《释训》,其馀则杂
陈名物。盖析其类而分之,则虫、鱼、草、木之属与字义门目各殊;统其类而言
之,则解说名物亦即解释其字义。故训诂者,通名也。《方言》、《释名》,相
沿继作,大体无殊。至《埤雅》、《尔雅翼》,务求博洽,稍泛滥矣,要亦训诂
之支流也,故亦连类编之。《埤雅广要》之属,芜杂已甚,则退之《小说家》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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