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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隐第九

陶渊明传

作者:陶渊明传 [全文阅读]
更新时间:2011/08/29



  彭泽原本是个小县,久经战乱后人口更稀少,吏治趋于废弛。前任县令卷铺盖一走,县衙里的官吏都成了无头苍蝇,闹闹哄哄的挺起劲,就是不干正事。陶渊明来当这个县令,如同跳到一堆乱麻里。好在当年在江州刺史府当别驾祭酒时,就主持过编制户籍、收纳赋税、征兵征役、督田劝农这些事,那时管理的可是整个江州,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彭泽县,自然不在话下。“新官上任三把火”,陶县令一上任,也就二十多天的工夫,就把方方面面的事情都张罗起来,县衙才有了一点县衙的样子。但他也只能弄出个“样子”,并不能为黎民百姓带来多少实惠……土豪劣绅既能得到朝廷官员和刘毅军队的庇护,又与州郡官吏和乡里世族势力层层勾结,一介书生的陶渊明怎么对付得了?能做的事情他都做了,做不到的也无可奈何。最让他头疼的是,听说来了新的县令,县城里的豪门大户都来登门道贺,各乡各里的三老有秩都来逢迎巴结,本县那些从朝廷退职赋闲在家的官员,要么说自己是陶夔的好友,要么说祖上是孟嘉甚至陶侃的知交,也都冒出来叙旧话新,说的都是俗话,讲的都是俗理,还都硬拉陶渊明赴他们的家宴,让陶渊明好不烦恼。为了躲避这些人,陶渊明没事就跑到自家的职田里去侍弄庄稼,让他们扑个空。

  职田是怎么回事呢?原来东晋官俸的支付形式包括实物和役力两种,实物为秩米、俸帛。县令的年俸是秩米九百斛,俸帛四十五匹。秩米的一部分由国库支付实物,一部分来自职田收获。职田即“公田”,是官府所有的土地,拨给官员充作俸禄秩米的一个来源,县令为三顷(一顷为一百亩)。职田播种什么作物,完全由县令自己做主。另一种以役力形式支付的俸禄,供县令个人或家庭私自役使,可以让他们种田或从事家务劳动。

  分给陶渊明的职田,是前任县令留下的,非常肥沃,踩上一脚就能冒出油来。分来的役力都是三十出头的种田的好把势,为首的一个姓李,以前当过乡里的游徼(管乡里治安),人们都叫他李游徼。初一见面李游徼就告诉陶渊明,职田里的早稻已经收上来了,现在要抢着播种,以免误了节气。他特地来向陶渊明请示,职田里到底该种什么作物。

  “都种上秫子(粘高粱)吧,收上来了好酿酒。”陶渊明道。
  当时翟夫人就在他身边,一听这话可来了气:“不喝酒你会死啊?”

  “哎呀,公家不是还发秩米吗?光发的几百斛就已经够吃了。”
  “你光想着今年够吃,来年要是赶上荒年呢?够吃了你还让几个儿子在家里种稻子?公家给你派来的都是年轻力壮的好把势,你让他们给你种秫子酿酒,儿子们才十几岁,骨头还是软的,却要撅着屁股在田里种稻子,你这不是伤天害理吗?”

  陶渊明被翟夫人骂得直翻白眼,半晌才说:“那总不能一点秫子都不种吧?不酿点酒我喝什么?这样吧,每一顷里头五十亩种稻,五十亩种秫子,好不好?”

  翟夫人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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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难怪翟夫人生气,说好了来做官是为了全家的生计,陶渊明却要让职田全种上粘高粱酿酒。其实他的酒瘾还是翟夫人惯出来的。想当初正是在翟夫人过门之后,连着赶上两个丰收年,家里才有了一点余粮。当时陶渊明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人,腿脚有了风湿的毛病,一立秋就隐隐作痛,到了冬天就疼得更厉害了。贤惠的翟夫人为了减轻丈夫的病痛,才用余粮酿了一点酒,供他御寒健身之用。谁曾想陶渊明喝着喝着就上了瘾,一日不可无酒。后来做了桓玄的记室参军,桓玄那里有的是好酒,但他害怕酒后吐真言,并不敢放开肚皮喝,只是在馋得不行的时候醉过几回,醉了就回到卧室里倒头便睡。母亲去世后陶渊明离开桓玄回到家里,先是因为思念母亲而借酒浇愁,在桓玄篡位刘裕举事后又担心被认作桓玄一党,惶惶不可终日,只好逃到醉乡里摆脱精神折磨。到了刘裕的镇军将军府,整天无所事事,也只好靠饮酒来排遣胸中的郁闷。他的酒瘾一年比一年大,即使到了荒年,家里也得拿出一部分粮食酿酒给他喝。

  农田里最累的活,莫过于插秧。陶渊明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到田里没插上半个时辰,就气喘吁吁大汗淋漓。李游徼本来是监工的角色,但看到县令都亲自插秧,他也不好意思闲着,也累得够呛。只要陶渊明一直起腰来,他就立刻跑过来给陶渊明捶腰,嘴里喋喋不休地说:“大人,您这么大年纪了,干吗来受这个罪呢,让夫人也跟着受累?”

  其他的役力也都劝他:“大人,您就不用亲自来了,有我们就行了。”

  陶渊明总是摆摆手:“我自己的田,我不亲自种一点,等秋天收上来粮食,吃起来总不安心。”

  这几十个役力中有一个姓罗,外号叫“长子”,因为比众人都高一头,十分显眼,引起了陶渊明的注意。他不到三十岁,不爱说话,只知道闷声不响地插秧,别人歇三四趟的工夫都难得看到他歇一趟,好像永远不知道累。他插秧的速度不算快,但插得匀称整齐,所有的秧苗都在一个平面上,没有一点高低起伏东倒西歪的地方。陶渊明累得不行的时候就坐在田埂上休息,目光时时落到罗长子身上。

  “要是儿子们个个都像他就好了,即使不算聪明伶俐,但勤劳塌实,也足以立身做人了……”心里有时掠过这样的想法。

  翟夫人从来都是陪着陶渊明插秧的,今天回寻阳去看几个儿子去了,太阳偏西才转回来。

  “儿子们都好吗?”

  “好,都在田里插秧呢。”

  “还有多少没插完?”

  “还有一小半吧。”

  “啊?”陶渊明皱起了眉头,“你看这里三百亩都快插完了,家里才三十亩,还有敬远一家帮忙,还请了门生,怎么才插了一半?要是误了节气怎么办?”

  “你这边是几十个壮劳力,那边是几个十几岁的孩子,怎么能相提并论呢?”

  “加上敬远一家加上门生也有十多个人,三十亩田插了几天才插完一半?老大都行了冠礼,该娶妻生子了,还小?”

  “你少种点秫子少喝点酒,什么都有了。”

  翟夫人一提这个茬,陶渊明就无话可说了。

  第二天他让李游徼把罗长子叫来,告诉他自己打算派他到寻阳家中教自己的几个儿子插秧。老实巴交的罗长子有些慌张,一时说不出话来。陶渊明交给他一封信,对他说:“你拿着这封信去,他们绝不敢亏待你。你转告我的话,三天之内一定要让他们把秧苗全都插到田里去,插不完他们以后就不要管我叫爹。”

  罗长子点头离去,陶渊明心里才舒坦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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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三百亩职田和自家三十亩私田的秧苗全都插完,陶渊明才松了一口气。办完衙门里的公事回到家中,又可以读读书弹弹琴,来点闲情逸致。他只当了八十多天县令,却写下了十二首诗,这段时间可谓多产,这些诗后来统称为《杂诗》。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萧瑟的秋风吹动道路上的尘土,也触动了诗人那颗敏感的心灵。茫茫宇宙中人算得了什么?其实也是一粒微尘,风吹到那里,就落到哪里,到处飘泊……“日月不肯迟,四时相催迫。寒风拂枯条,落叶掩长陌。”清晨时分陶渊明推开房门,发现庭院里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尽,将门前的那条小路掩埋起来……这才几天功夫?太阳和月亮从不肯放慢脚步,多少个春夏秋冬都从身边流过……每到秋天腰腿就隐隐作疼,让陶渊明真切地感觉到:身体一年比一年衰弱,我老了……“弱质与运颓,玄鬓早已白。素标插人头,前途渐就窄。”头上的白发就是老天爷送来的通知,我的人生之路已经走完了大半,不知道还能走多远……真羡慕那生长在崖颠的青松,即使到了寒冬腊月也郁郁葱葱,永远都像十五六岁的少年……“袅袅松标崖,婉娈柔童子。年始三五间,乔柯何可倚?养色含津气,粲然有心理。”多么希望能像青松一样保养好自己的精气神,永远年轻永远充满活力,但我知道那绝不可能……“荣华难久居,盛衰不可量。昔为三春蕖,今作秋莲房。”青春就像艳丽的荷花,而暮年则像结子的莲蓬,人生的荣华富贵难以长久,世道的盛衰兴废也难以估量……“严霜结野草,枯悴未遽央。日月有环周,我去不再阳。”寒霜已经打蔫了野草,地面上的叶子虽然枯萎,地底下的根须却没有死亡,等来年春天它们还会复生,人的生命却不如野草那样顽强,一旦死去形体很快就会腐烂,再也不能还阳……“家为逆旅舍,我如当去客。去去欲何之?南山有旧宅。”家只不过是人生的旅店,我就像匆匆的过客。最终要到什么地方去呢?南山上有我们陶家的墓地……

  陶渊明是秋天诗人,萧瑟的秋风,清冷的秋雨,严酷的秋霜,使他想到了岁月的流逝和生命的短暂,想到了死亡正在前方的路上等待着他。“五十而知天命”,通过仕途建功立业的幻想已经彻底破灭,他现在只想珍惜每一个将要过去的日子。他要把三百亩职田全都种上酿酒的秫子,只是想让自己在剩下的岁月里每一天都有酒喝。他并不是自私,并不是把自己有酒喝看得比妻儿有饭吃还重要。他认为留给儿子们多少钱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教会他们谋生做人之道。他们只有会种庄稼,才能不挨饿,他们只有懂得人生的道理,做一个正直塌实的人,才不会因穷困潦倒而丧失尊严和节操。“倾家持作乐,竟此岁月驶。有子不留金,何用生后置?”汉朝的疏广就在临死前把家财散尽不留给子孙,他认为只要把田地留下来给子孙耕种,只要子孙能够勤劳节俭,就足以衣食无忧。多余的钱财反而会使子孙养成懒惰铺张的习惯,不仅会坐吃山空,还可能家破人亡。陶渊明非常赞同疏广的观点,在他看来教会儿子们种田比为他们积蓄多少粮食都管用,眼下吃不了的粮食只有酿成酒喝掉才有意义。

  秋天的到来使陶渊明意识到了生命的脆弱和短暂,进而意识到这脆弱和短暂的生命是多么宝贵,他要充分享受剩余下来的欢乐,每一天都不放过。他不可一日无酒,并不是每天都要用酒精来麻醉自己,而是不愿在任何一个日子里放过饮酒的乐趣。他不是借酒浇愁,而是借酒遣兴,他的豁达是从极度的悲愤中挣扎而出的豁达,是彻悟了人生无常、盛年难再、岁月不待、有志未骋后的豁达……一颗敏感的诗人的心灵,要把这一切都承受下来并不容易。陶渊明承受下来了,他并没有悲观厌世,也没有怨天尤人,他仍然热爱生命,珍惜时光,并谆谆教诲自己的几个儿子也要如此,不要过庸庸碌碌的生活。“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自己这一辈子算是交待了,但他希望孩子们将来能有所作为。他厌恶人世的纷争,他希望所有的人都能友好相处,在一起共同分享生活的乐趣。“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邻。”要是真能“四海之内皆兄弟”,人世间就不会有疯狂血腥的战争杀戮,也不会有惨无人道的剥削压迫……也许就是在一次“斗酒”聚会的时候,陶渊明的脑海里闪过“世外桃源”的最初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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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日沦西阿,素月出东岭。遥遥万里辉,荡荡空中景。”太阳沉进了西天的长河,皎洁的月亮升起在东方的山岭。遥遥万里洒上了月光的清辉,夜空就像波涛激荡的大海……“风来入房户,夜中枕席冷。气变悟时易,不眠知夕永。”阵阵凉风从门缝窗隙中钻进来,夜半时分陶渊明更感觉到枕席的寒冷。他的腰腿隐隐作痛,不能入睡才体味到长夜难明的滋味…… “欲言无予和,挥杯劝孤影。日月掷人远,有志不获骋。念此怀悲凄,终晓不能静。”想要诉说却没有人与我应答,举起酒杯只能敬给孤独的身影。日月如梭已经将我的青春年华抛掷,我终于明白,年轻时的抱负已经没有了施展的可能,只能成为终生的遗憾。一想到这些心头就涌起无尽的悲凉,从深夜到黎明都无法平静……多少个无眠的夜晚,面对着月光下的朗朗乾坤,陶渊明沉浸在往昔的回忆中……

  “忆我少壮时,无乐自欣豫。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陶渊明回忆起了自己二十多岁时游学求仕的那段生涯。少年不识愁滋味,那时整天东游西荡,并没遇到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心里却总是美滋滋的。那时我的志向是多么高远,幻想着像大鹏鸟一样扶摇直上,翱翔九天……但美好的青春岁月很快就过去,留在心底的只是一些幻影。“荏苒岁月颓,此心稍已去。值欢无复娱,每每多忧虑。”时光就这么一天天消磨,少年时的抱负已经在心头死灭。即使真遇到值得快乐的事情,现在的我也乐不起来,因为心里堆积着一层层的忧悒。“气力渐衰损,转觉日不如。壑舟无须臾,引我不得住。”年轻时身强力壮,练得一身武艺,却没有施展的机会,时光流逝我的身体逐渐衰弱,力气一天比一天枯竭,现在连耕田种地都很困难,几乎成了一个废人。可时光还是在不停地向前流驶啊!没有一分一秒的停歇。“前途当几许?未知止泊处。古人惜寸阴,念此使人惧。”前途不知还有多远,也不知我最后停泊在哪里,古人珍惜每一寸光阴,想到这些我总是心头战栗:此生实在是虚度了太多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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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是深夜时分,他从宿醉中醒来,恍惚间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地。家里怎么是这样?门和窗都挪了位置……哦,不是在寻阳家里,是在彭泽县衙,我现在已经是县令了。现在是什么时辰?离天亮还有多久?陶渊明披衣而起,走到窗前……

  “沉阴拟薰麝,寒气激我怀”, 阴沉的天宇仿佛弥漫着薰香的烟雾,激荡我胸怀的还是那阵阵的寒风。夜还很长,梦却醒了,再难入眠。刚才梦到了什么?已经记不得了,只模糊地感觉到是在园田居做什么事情。园田居……离开那里已经快三十年了。成家之后就搬到寻阳县城居住,在县城里度过了十多年闲居的岁月。那十多年是舒心惬意的,虽然生活贫困,却心安理得,自由自在,后来在叔父的催促下跑出来做官,才有了无尽的烦恼和满腔的悲愤……

  “闲居执荡志,时驶不可稽。驱役无停息,轩裳逝东崖。”闲居的时候我的心志是多么放任不羁,在春花秋月中度过了多少恬淡的岁月。等后来成为官府的仆役,一刻不停地被差来遣去,在舟车劳顿中消磨掉了多少宝贵的时光……“荏苒经十载,暂为人所羁。庭宇翳余木,倏忽日月亏。”光阴荏苒,小儿子阿通都已经十岁了,这十年里我一直被世事羁縻,就像庭院中的树影在日升月沉中一天天移动着相同的路线,知道黑夜降临才消失了踪迹。我就像这些树影,十年里都走着相同的路线,也将走到生命终止的长夜中去……

  陶渊明回忆起了一次次掩泪东游羁旅思归的情景……“遥遥从羁役,一心处两端。掩泪泛东逝,顺流追时迁。”被差遣踏上遥远的征途,途中、家园,一颗心被分作两半。抹着眼泪乘船东下,时光随着波浪不停地流逝……“日没星与昴,势翳西山巅。萧条隔天涯,惆怅念常餐。”太阳落山,星辰出现,一会儿又隐进了西山的峰峦。家乡远在天涯,飘泊的游子心情无比惆怅,梦想着同妻儿团聚共餐的那一天。“慷慨思南归,路遐无由缘。关梁难亏替,绝音寄斯篇。”总是盼望着能早一天回到家乡,可关塞阻绝,路途遥远,其中的辛酸和悲苦,现在回想起来都禁不住潸然泪下……

  长空中突然传来几声雁叫,打断了陶渊明的思绪。抬头仰望,却不见雁群的踪影,今夜实在是太阴沉了。陶渊明回想起了在旅途中听到的各种鸟叫声……他几次羁游都是在春天出发,一登上东去的孤舟,就连春风也感染了几分悲凉。“我行未云远,回顾惨风凉。春燕应节起,高飞拂尘梁。”轻灵的燕子在春天回来了,高飞时掠过积满灰尘的屋梁。它们已经寻找到了故垒,我却要抛妻别子,远走他乡!“边雁悲无所,代谢有北乡。离鵾鸣清池,涉暑经秋霜。”旅途中曾见到天边的大雁,一群群飞向北国的故乡,也见过离群的鵾鸡在清池中悲伤地鸣叫,就这样度过了夏天的酷热,又经历了秋天的寒霜。“愁人难为辞,遥遥春夜长。”等我再踏上归途已经是又一个春天,竟觉得春天的夜晚也像今夜这么凄苦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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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渊明正望着秋风骀荡的田野出神,李游徼跟在他身后,笑呵呵地说:“陶大人,今年可是个丰收年哪。”

  庄稼已经成熟,金黄的稻子和火红的秫子在秋风里起伏摇曳,唰唰啦啦地烘烤着人心。陶渊明掐断一根稻秸,将它举到眼前,看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秸杆。他又揪下一粒稻穗放进嘴里,咬了咬,稻穗饱满硬实。秋风送来一股夹杂着泥土气息的清香,但陶渊明闻到的分明是米饭的喷香和美酒的醇香……庄稼熟了,是啊,熟了。

  “过几天就可以收割了吧。”

  “是啊,大人,我已经安排好了人手。收割的时候,大人,您就别亲自干了。”李游徼道。

  “只怕想干也干不了了。”陶渊明叹息道。他的腰腿入秋后一直隐隐作痛,连走路都费劲,何况干农活?

  庄稼熟了,但陶渊明的心里并不是只有欣慰和喜悦,腰腿在隐隐作痛,他的内心深处,也有一个角落在隐隐作痛。这些成熟的庄稼都属于他,但不是他种出来的,而是做官换来的。年轻时总觉得做官除了为自己,还能为国为民,他是抱着匡扶社稷、解民倒悬的志向踏入仕途的……直到满头霜雪的年纪才明白,在这样的时代这样的世道,家境贫寒、一介书生的他,做官只能是为了自己的私利,不能为国为民做任何事情。几十年颠簸劳碌过来,唯一的收获,不过是明白了这么一个道理……一想到这些,三百亩庄稼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做了官就可以把别人种的粮食收进自己的粮仓,一个与官场格格不入的人,为了眼前的这么一点粮食,为了填饱一家人的肚子,不得不跑出来做官——这就是陶渊明内心中最沉重的无奈和悲伤。

  “代耕非本望,所业在田桑。躬亲未曾替,寒馁常糟糠。”当初不指望用俸禄代替耕田,我本来就是个种田采桑的农夫。几十年来亲身劳动从未停止,忍饥受寒有时只能吃到糟糠。“岂期过满腹,但愿饱梗粮。御冬足大布,粗絺以应阳。”何曾期望过富足有余,只想着能够填饱肚子的米粮,冬天能有粗布衣裳抵御严寒,夏天能穿着葛衣对付骄阳。“正尔不能得,哀哉亦可伤!人皆尽获宜,拙生失其方。”连这些都不能得到,真是令人悲伤。别人都能各得其所,只有我没有谋生的良方。“理也苟如此,且为陶一觞。”如果天理果真如此,想到这些我也只能大醉一场……

  陶渊明的这首诗实在大有深意。诗里虽没有一个字提到做官,倾诉出来的却正是违背自己的本意不得不出来做官的苦衷……如果能够靠辛勤劳作维持全家的温饱,我哪里会出来做官?要是原本就认为做官只是为了自家的温饱,那我也会心安理得地做这个官,可我又读过圣贤之书,明白“邦无道富且贵者耻”的道理,把气节看得比温饱更重要……

  稻子和秫子全都收割上来了,脱粒粜米后装进了粮仓。翟夫人虽然脸色不好看,但还是亲自张罗着用秫子酿出了美酒。只要有酒喝到嘴里,所有的痛苦和烦恼一瞬间都在陶渊明心中烟消云散了……

  “丈夫志四海,我愿不知老。亲戚共一处,子孙还相保。”大丈夫本来应该有四海之志,可到了我这把年纪,只要能有片刻工夫忘记自己已经年老体衰,就心满意足。我只能希望亲人们能够团聚在一起,后代子孙不会被灾病困扰。“觞弦肆朝日,樽中酒不燥。缓带尽欢娱,起晚眠常早。”我的梦想不过是从早到晚都能和杯酒琴弦打交道,樽中的美酒永远不会缺少,解开衣带尽情欢乐,早睡迟起自在逍遥。“孰若当世士,冰炭满怀抱。百年归丘垄,用此空名道。”唉,现在的人是怎么了,只知道争名夺利勾心斗角,就像怀中抱着冰炭一样备受煎熬。难道不知道百年之后都要入土的吗,何必为这些过眼烟云自寻烦恼?……只有饮酒能给陶渊明枯寂的心灵带来片刻的欢娱,他像外祖父孟嘉那样,得到了酒中的真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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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心的酒并没有喝上几天,就传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陶渊明那个嫁到武昌郡程家的异母妹妹死了。

  这个妹妹虽然和陶渊明不是同母所生,但因为她的母亲死得早,她从小也是孟老夫人抚养长大,所以兄妹间一直情深意重。她嫁到武昌郡程家以后,两人只在母亲去世前后见过几面,但一直相互惦念着,书信往来长年不断。妹妹的死,使陶渊明十分悲伤,也十分惊愕:小时候她的身体比我好得多,怎么先我而去呢?他非常想去奔丧吊祭,但武昌郡距彭泽路途遥远,往返要一个多月,身为县令这样的长假肯定是请不下来的,除非辞官不做……妹妹都死了,自己还有几年活头?不回家享点清福,在这里穿着这一身官服丢人现眼做什么?辞官归隐的想法就这样萌生了,在心里憋了几天之后,他告诉了翟夫人。

  “通儿妈,跟你说句话……我还是想去奔妹妹的丧。”

  “可怎么去呀?你现在是公家的人,怎么离得开县衙?”

  “反正庄稼都收上来了,不如把这个官辞掉算了……”陶渊明怯生生地说。

  “县令可是要干六年的,你还没干上三个月又想辞,算怎么回事啊?”

  “我这个人就喜欢自由自在,饱食而遨游,在这死气沉沉暗无天日的衙门里,实在呆不下去。”

  “你光看着眼前的粮食收上来了,可明年呢?就算明年也够吃,可后年呢?已经五十多岁的人了,等到没得吃的时候再想出来做官,可就不能够了。还是把这六年一任干满吧,多攒点粮食布帛,弄个一劳永逸多好。”

  “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谁还想一劳永逸?就算攒下再多的粮食,一打起仗来当兵的马上就给你抢光。连我妹妹都死了,我还有几年活头,还想那么远?不做官的年月我也没有饿死。”

  “几个孩子都快成家了,你图一时的舒坦,只怕发愁的日子在后头。”

  “庄户人家的孩子,就不成家立业了?我原本是个孤儿,家境贫寒,娶你的时候已经是第三房,也并没有做官呀。”

  “老不正经的东西,总是有歪理!你要辞就辞,要去就去,别跟我合计!”

  翟夫人气哼哼地走了,把陶渊明一个人晾在那里,没了主意。


                     8

  第二天陶渊明来到县衙,看到周主簿、吴县尉和户曹、兵曹、贼曹这些官吏,早已等候多时。平时他们总是要紧不慢的,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这么齐?

  “陶大人,属下已恭候多时。”一见陶渊明来到,他们都异口同声地迎了上来。

  “诸位来得这样早,有什么要事相商?”

  “陶大人,”周主簿上前禀报,“委实有一件要事,三日后郡里要派督邮下来巡视县务了。”

  东晋时郡督邮是郡太守的佐吏,职掌督察属令,充当太守的耳目。督邮官职虽小,却能影响底下县吏的升迁,跑到郡县里就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

  “噢?那诸位安排一下,把文书帐册整理清楚,等候查看就是。”陶渊明觉得他们有点小题大做,自己当年在江州刺史府当祭酒时,督邮见过无数,那时就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一个小小的督邮到来,何必如临大敌?

  “这……以往督邮到来,县令都是亲自到驿站迎接,礼仪也要有一定的规格,这些
事情现在就要准备了……”

  周主簿话未说完,陶渊明脸色一沉:“县令虽小,也是朝廷命官,他一个小小的督邮,却要县令亲自迎接,朝廷哪里有这样的礼制?”

  “大人有所不知,”吴县尉凑上前来低声说道,“督邮虽小,却是含糊不得的。前任郑县令就是因为没有招待好督邮,被督邮参了一本,差点被免职,幸亏多方打点才保住了官位,但也被调往外郡。与其事后亡羊补牢,不如事先未雨绸缪,请大人一定要三思……”

  “我到任还不到三个月,文书帐册都一清二楚,他如何参我?”

  “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彭泽虽是小县,也有几千户人,哪里找不出几件糗事?”

  陶渊明沉吟了半晌,又问道:“诸位倒说说看,要怎样招待他,才算是不含糊?”


  钱户曹上前禀告:“每年督邮下来,总要带十几驾牛车,几个县一转,这十几驾牛车就装得满满的,算是各县孝敬郡府的年货。”

  “郡府的官吏也有朝廷的俸禄,如何要各个县给他们办年货?”

  “这……反正就时兴这样的规矩,别的县都送了,我们县焉能不送?”

  “我这清水衙门,哪有那么多东西装他的车呢?”

  “大人不必多虑,向各乡各里分派就是了,三日之内,在下定能按往年的惯例将钱粮布帛征集上来。”钱户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陶渊明看着这些脑满肠肥的官吏,心中暗道:乡里再往下摊派,最终收上来的,还不是民脂民膏?这些征收的官吏还可以从中捞一把……

  周主簿又上前道:“陶大人,老朽以为,当下之计,就是让钱户曹去征集钱粮,孙贼曹和赵兵曹从旁督护,以防刁民闹事。老朽和吴县尉去安排迎送督邮之事,等到后天就需大人亲自出马,款曲迎接了。”

  陶渊明义愤填胸正欲开言,孙贼曹急不可待地说:“还应该准备一件特别的礼品给督邮,事情才算是办周全了,前任郑县令就是忘了这个,才惹了麻烦……”

  他说完话还冲着陶渊明媚笑了两声,自以为给陶渊明提了个天大的醒。陶渊明本欲发作,转念一想:跟这帮媚上欺下的家伙讲道理,岂不是对牛弹琴?还不如涮他们一把……

  “好吧,那你们就去办吧。”
  回到家跟翟夫人一讲,翟夫人半晌无言。

  陶渊明愤愤说道:“我还不到三十岁就在江州刺史府里当别驾祭酒,各郡的太守见过几十,对我都是毕恭毕敬。现在已经五十四岁了,让我再对着一个督邮点头哈腰奴颜婢膝,我实在是做不出来。”

  “就为这个辞职,我还是不甘心。”翟夫人道,“能忍就忍一忍吧。”

  “你要我放着死去的妹妹不去奔丧,却对着个乡里小儿巧颜令色,我实在是做不出来。再说也不只是为了个人的面子,督邮此行是为搜刮民脂民膏而来,我自幼读圣贤之书,几十年都清清白白过来,到了黄土埋到脖子的年纪,却要去做这种事,毁了一生的名节?”

  “唉,”翟夫人长叹一声,“你说的有道理,可我一想到几个孩子将来要饥寒交迫,心里就不是滋味,这个县令可是你叔叔临终前给你安排的,我的话你听不进去,想想他老人家生前的话吧……”

  “他想让我光宗耀祖,可我没那个本事,”一提陶夔陶渊明更来气了,“人生在世,最要紧的是气节,我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


                    9

  陶渊明主意已定,就派人到寻阳家中,让陶仲德和几个儿子开来几驾牛车,将收上来的粮食还有酿好的酒都拉回家去,并让翟夫人打点行李,跟他们一同回家。他将官印绶都挂到屋中大梁上,连夜就起程去武昌郡奔丧。

  到武昌郡凭吊完妹妹后,陶渊明星夜兼程,赶回寻阳家中。他将这次回家的情景写成了一篇横绝千古的名篇《归去来兮辞》。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归去吧,田园快要荒芜了,为什么还不归去?当官本来就是让心灵去做肉体的奴隶,抛弃它又何必惆怅伤悲?觉悟到了以往的错误,就还有改正的机会;认清了误入迷途还不算太远,就知道孰是孰非。“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小船微微摇动着轻快地行驶,凉风阵阵将我的衣襟吹响。借问行人到底还有多少路?抱怨东方还只露出些微的晨光……陶渊明终于彻悟:生他养他的故乡田园,才是他生命的最终归宿。一旦明白了今是昨非,他就毅然决然地抛弃了官场,义无返顾地向家园奔去。人的一生最难寻觅的就是归宿,陶渊明终于找到了!

  “乃瞻衡宇,载欣载奔,童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终于看到了自家的屋檐,兴高采烈加快了脚步。家里的童仆都跑出来欢迎,幼小的孩子也在门口等候。庭院中的小径已渐荒芜,手植的松菊依然挺秀。领着幼儿走进家门,看到美酒已注满瓶樽。“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以易安。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取出大杯小壶,好自斟自酌;顾盼庭中的树木,我满面春风。倚靠着南窗我啸傲长天,虽住在陋室却心静神闲。在自家的后园就能找到无穷的乐趣,虽有两扇柴扉却很少打开。“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扶着手杖我流连休憩,时时仰头眺望天边。无心的云朵在山顶上流淌,倦飞的鸟儿在山谷间往还。直到太阳落山的时候,我还手抚孤松在树影里徘徊……回家的感觉是多么美好,因为家园里充满了亲情友情。他可以把人世间的苦难和纷争关在家园之外,可以让琴书美酒陪伴他度过余生。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归去吧,我要断绝官场的交游。既然这个世道与我格格不入,东跑西颠又有何求?“曰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 家园里有亲人朋友们的绵绵情话,有琴弦书卷为我消忧解愁。农夫们告诉我春天快来了,要把农具放到西边的田头。“或命巾车,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有时套上布幔牛车,有时摇起一叶扁舟。从蜿蜒的小径进入深邃的山谷,再沿着崎岖的山路登上葱绿的山丘。树木茂盛生机蓬勃,涓涓泉水也开始涌流。我赞美宇宙万物都在春天萌生,也感叹自己的一生快走到了尽头!……只有离开污浊的官场,才能保持自身的气节;只有抛弃做官的俸禄,才能过自食其力心安理得的生活;只有回到故乡田园,才能获得心灵的平静与安稳!家园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使他的人性得到极大的张扬,都浸润充实着他的生命!

  “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乎遑遑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算了吧!形体寄居在世间能有几时,为何心怀忧惧担心去留?为什么惶惶不安东奔西走?富贵并不是我的心愿,仙乡又浩淼难投。“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盼望着有好天气能独自出门,先背着农具除草培苗,再登上山冈放声长啸,或跑到溪边浅吟低叫!姑且随着造化归于穷尽,乐天知命还有什么怀疑烦恼?

  公元405年(晋安帝义熙元年)十一月,五十四岁的陶渊明辞去彭泽县令,归隐田园,从此以后再未出仕。这次归隐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转折点,也是中国文学史上的一件大事,它标志着隐逸诗的最高峰的出现,也标志着一个极为重要的诗派——田园诗派的诞生。连陶渊明自己都意识不到,这次归隐使他成为中国文学史上隐逸诗的集大成者和田园诗的奠基人。即使对于整个中国历史,他的归隐也不是一件小事,它意味着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隐士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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