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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参军第七

陶渊明传

作者:陶渊明传 [全文阅读]
更新时间:2011/08/29


刘裕字德舆,小字寄奴,彭城人,全家寄居京口。他呱呱坠地时,母亲就死了,父亲虽然做过功曹之类的小官,但一贫如洗,把他抛弃在荒野。他的姨妈刚巧生了一个孩子还不到一年,听说此事,就从野外将他抱回,给亲生儿子断了乳,来喂养他,这一养就养出来个真龙天子。刘裕长大后,身强体壮,武艺高强,为了糊口,他种过地,捕过鱼,以后又编鞋卖履为生。他识字不多,又好赌博,颇受乡里轻视,发愤去投奔北府兵。他打起仗来格外勇猛,还很机智,在攻打孙恩的战斗中,多次身处险境,都转危为安。凭借赫赫战功,被刘牢之提拔为亲信。刘牢之准备投降桓玄的时候,他极力反对,后来桓玄要剥夺刘牢之的兵权,刘牢之又准备反桓玄,他知道刘牢之必败无疑,就和何无忌一起离开刘牢之回到京口,被桓玄任命为彭城内史。

桓玄在篡位前,曾派堂兄桓谦打探刘裕的口风,问他禅让之事,他说:“楚王勋德盖世,晋室衰微,民心早有归望,乘运受禅,有何不可?”桓玄信以为真,对他不加防范。桓玄的皇后刘氏曾对桓玄说:“刘裕龙行虎步,不会甘于仰人鼻息,最好早点将他除掉。”桓玄摇头说:“我打算荡平中原,只有刘裕才能担当如此重任。等待长安、洛阳收复后,再想法除掉他吧。”

桓玄称帝之后,倒行逆施,弄得民怨沸腾,朝野不安。案头的奏疏堆积如山,他毫不在乎,但如果在奏本里发现了一个错字,就把有关官吏全都降职。他最爱打猎,有时猎罢回宫,屁股还没坐热,又要出猎。如果猎物有脱逃,就把追捕的将士捆起来。他设计了特别巨大的肩舆,要两百人才扛得动。他到处大兴土木,广造宫阁楼台,使黎民百姓的生活雪上加霜。

刘裕看到时机已经成熟,就联合他的弟弟刘道规、何无忌,加上在青州刺史桓弘手下任职的刘毅、孟昶,还有扬武将军诸葛长民,这些志同道合之士,起草好声讨桓玄的檄文,筹划起兵。公元404年(晋元兴三年)二月的一个清晨,也就是在桓玄篡位不过三个月后,他们在好几个地方同时发难!在京口,城门刚一打开,一小簇人马蜂拥而入,为首的是一个“皇使”,到了徐、兖二州刺史的官府前,宣称要刺史桓修出来接旨。桓修赶紧出来,“皇使”手起刀落,砍下了桓修的脑袋,此人正是何无忌。刘裕带了余众迅速赶到,出榜安民,很快占据了京口。

在广陵,青州刺史桓弘应主簿孟昶的请求,准备出去打猎。他正在喝早粥的时候,孟昶、刘毅、刘道规来到,乱刀齐下,将他砍死,然后集合伙伴,南渡长江,与刘裕会师京口。

在建康城内,由于刘毅的哥哥刘迈告密,发难之事被桓玄事先察觉,他大惊失色,把准备举事的人全都搜捕处死,举义失败。

在历阳,诸葛长民也被豫州刺史刁逵发觉,被捕。刁逵派人将诸葛长民押送往建康,囚车走到半路上,就传来桓玄兵败如山倒的消息,押送者劈开囚车,拥立诸葛长民为首领,沿途招募兵马打回历阳,刁逵束手就擒,被押送到石头城下斩首。

京口和广陵取得胜利后,发难将士公推刘裕为盟主,总督徐州事。他带了同伙和徐、兖二州一千七百余人,向建康挺进,同时传檄天下,声讨桓玄。

刘裕兵到竹里,桓玄派顿丘太守吴甫之和右卫将军皇甫敷仓促应战,皇甫敷被刘裕砍杀,全军覆没。桓玄又派桓谦带两万人马守覆舟山,兵力是刘裕的十多倍,却畏惧不前。

刘裕命令老弱兵士在附近许多山冈插上军旗,不断擂响战鼓,虚张声势。桓玄误以为刘裕人马众多,一边派兵增援,一边打算溜走,暗地准备好了逃跑的战船。

刘裕得知后,决心吓跑桓玄,下令猛冲桓谦阵营,喊杀之声震天动地,连建康城内都听得到。桓玄的荆州兵马分驻各地,留在建康城内的大多是原来的北府兵,多数将领都和刘裕有交情,自然不肯替桓玄卖命,军无斗志,很快就溃散了。

前线战败的消息传入宫中,桓玄就带了亲属逃出西门,直奔石头城畔,跳上准备好的战船,从长江逆流而上,一口气逃到寻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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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腊月里,陶渊明听到桓玄已经篡位称帝的消息,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做了他三年的记室,朝夕相处的日子实在不算短,陶渊明对他也不可谓不了解,但还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急着篡位称帝。他昏头了……陶渊明默念着这句话,整个新年里都是一个人呆呆地坐着想事情。桓玄的帝位肯定是坐不长的,他父亲桓温西平巴蜀、三伐中原,战功赫赫,权倾朝野,可以随随便便废立皇帝,但就是不敢自己称帝,他明白,一旦称帝就成了全天下人的靶子,万一坐不稳就会把身家性命都搭进去,可桓玄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何况桓玄掌握的朝廷大权不是像他老子那样一刀一枪硬打出来的,而是由于司马元显懦弱无能刘牢之临阵投降侥幸得到的,得的容易失去得也就会容易啊!这个道理他也不明白?他昏头了,真的昏头了……桓温可以算是一代枭雄,而桓玄只能算作跳梁小丑,很快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陶渊明完全能够预见桓玄的帝位很快就会被推翻,他感到悲哀的是:眼看一场政治大动乱军事大搏杀又要爆发,黎民百姓又要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了。

  过了几天,陶渊明听说桓玄把晋安帝司马德宗降为平固王,赶到了寻阳。司马德宗是个傻子,他弟弟司马德文也寸步不离地跟随他到寻阳,照料他的生活起居,一起来的还有众多哭哭啼啼的后宫佳丽。陶渊明不知道桓玄把晋安帝软禁在寻阳城的哪个角落里,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去见他们。寻阳的地方官吏他大多认识,他又做过桓玄的记室,如果硬想见皇帝一面,也不是不行,但他生怕抛头露面会和桓玄重新拉上关系,也怕别人看出他忠于晋室,给自己和家人招来麻烦。再说见见被废黜的皇帝又有什么用呢?

  那年冬天的雪下得很大,陶渊明写了《癸卯岁十二月中作与从弟敬远》,送给了小他三十岁的堂弟陶仲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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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寝迹衡门下,邈与世相绝。顾眄莫谁知,荆扉昼长闭。”真后悔给桓玄当过幕僚,我现在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和他的关系。没有人会理解,我是多么痛恨他篡位。大白天我都把柴门关着,真想抛开尘世的骚扰,与世隔绝。这心中的苦闷呀,敬远弟,我也只能对你诉说。

  “凄凄岁暮风,翳翳经日雪。倾耳无希声,在目皓已洁。”冬天的北风多么凄凉,飞舞的雪花已经遮蔽了天空。在屋子里侧耳倾听,听不到什么声音,可出去一看,茫茫大地已经是一派皎洁……但愿也有一场雪能够把我当过桓玄幕僚的那一段历史遮盖,像这场雪一样,寂寂无声地洗刷掉一切。

  “劲气侵襟袖,箪瓢谢屡设。萧索空宇中,了无一可悦。”凛冽的寒风直钻进衣袖,粗茶淡饭也是有一顿没一顿,只能勉强维持。可我忧虑的还不是自己和家人的饥寒,在冬天里饥寒交迫的也不只是我一家。我担心的是黎民百姓又要被折腾得够呛,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整天都没有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历览千载书,时时见遗烈。高操非所攀,谬得固穷节。”千年留存下来的古书,我也读过不少,心里清楚得很,桓玄的灭顶之灾就在明天。读书志在圣贤,即使不能追攀古人高尚的情操,也要坚守住“君子固穷”的高节。即使饿得前胸贴后背,我也不去趋炎附势、助纣为虐!

  “平津苟不由,栖迟讵为拙。寄意一言外,兹契谁能别?”如果我天生愚钝,没有“学而优则仕”的平坦大道,那就只好隐居在田园。敬远弟,我的这些疯话,除了你,还有谁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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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渊明为桓玄篡位忧心忡忡,寻阳城里的黎民百姓却不管这些,皇帝姓什么他们并不关心,所谓久经乱世处变不惊,只要仗没打到自己家门口,就照样该过节过节该过年过年,照样张灯结彩热热闹闹的。因为还要为母亲守孝,大正月里陶渊明家冷冷清清。他思念母亲,又一次庆幸自己因为母丧在桓玄发兵之前就脱身了。倘若随着桓玄的大军被裹胁到建康,在桓玄篡位的时候,自己挺身而出反对他就会身首异处,而逆来顺受就会被天下人看作是他的帮凶和奴才。他在心中暗自感叹:母亲是用自己的生命挽救了我一生的名节啊!

  过了元日,又过了人日(正月初七为人日),寻阳城刚刚消停了几天,忽然又沸沸扬扬起来。人们都在传说,“寄奴儿”(刘裕小名寄奴)在京口起事了,传檄天下,要讨伐桓玄。陶渊明没想到这么快就会有人举事,正在将信将疑的时候,刘程之来访,给他看了刘裕他们声讨桓玄的檄文。看过檄文之后,陶渊明才信塌实了。

  刘程之在得知桓玄篡位的消息后,立刻将自己的名字改为“遗民”,表明自己是晋朝的遗民,与桓玄彻底决裂。现在回想一下,他在桓玄掌握了朝廷军政大权后急急忙忙地弃官归隐,很可能也是担心桓玄一旦篡位,自己因为和他有过交往又做过他给的官而不清不白,辱没了一世节操。

  陶渊明请刘遗民留宿一夜,刘遗民恭敬不如从命。两人饮酒长谈了大半夜,都预言桓玄必败,刘裕很快就会打到建康去,大晋光复有望……越说越高兴,越高兴酒喝得越多,酒喝得越多话就越多,压抑了一个冬天的苦闷心情,借着酒兴终于宣泄出来了。

  次日酒醒,刘遗民在告辞上路的时候,又请陶渊明去庐山见见慧远法师,陶渊明还是婉言谢绝了。自己的家就在庐山脚下,如果想去拜见慧远早就去了,哪里会拖到今天?“子不与怪力乱神”,崇奉儒学的陶渊明,对于佛教道教心里总是很隔膜,不愿意与和尚道士们多接触。但陶渊明从来不把自己的志趣强加于人,他还是很愿意与刘遗民交往,跟他探讨学问。

  又过了十多天,一天夜里寻阳城内人喊马嘶,吵得陶渊明睡不着觉。清晨起来一打听,居然是桓玄败退到寻阳了。竟然这么快?陶渊明又是一个没想到。桓玄是兵不血刃进的建康,也是闻风丧胆地被刘裕从建康城里吓跑的,真是兵败如山倒啊!看来刘裕已经占领了京师建康,桓玄这一败,不仅皇帝当不成了,荆江老巢只怕也很难守住,他一定会输掉自己的最后一个筹码。

  接下来的几天,陶渊明想打听一下桓玄的兵马在寻阳城里的动静,又不敢抛头露面。他做过桓玄的记室参军,认识桓玄军队里的许多人,许多人也认识他,倘若碰上了被他们认出,再拉上桓玄的贼船,那他哭都来不及!他老让陶仲德去打听街头巷尾的消息,回来告诉他,总算零零碎碎地知道了一些。有人说桓玄去了庐山,拜见了慧远法师,还把自己乘坐的“皇辇”丢在了东林寺里。陶渊明估计刘遗民一定会避而不见,只怕早就躲起来了。不知道慧远法师给了桓玄什么忠告,但他的忠告桓玄肯定没有听进去。又听说桓玄命人在江边装饰自己的坐船,跟建康的皇船一模一样,看来又神气起来了。过几天陶仲德又送来消息,说桓玄已经胁持着晋安帝离开寻阳,逃到江陵去了,同时还带来了一封信,是叔父陶夔托人从建康带过来的。

  信上说,刘裕已经进了建康,诛杀了桓玄的亲属和余党,但京城里并没有大的动荡,陶夔依旧做他的太常卿。桓玄称帝后,陶夔因为和桓家的老关系,还是管他的老一摊,做了“大楚”的太常卿。等桓玄逃跑后,刘裕的主簿刘穆之处理朝廷政务,晋朝的旧臣都官复原职,陶夔又重新做大晋的太常卿,成了“不倒翁”。王谢两大家族在桓玄之乱前后,多数都是这样的“不倒翁”,在他们看来,改朝换代不过是“将一家物与一家”,于他们并没有什么关系,他们只想着怎么保住自己的家族地位和荣华富贵。刘裕初进京师要稳定人心,对这些豪门世族都采取了安抚的态度,既往不咎。

  陶夔在信上说,刘裕认为桓玄从荆州带过去的人,都是桓玄的死党,对他们非常严酷,诛杀殆尽。陶渊明以前做过桓玄的幕僚,幸亏没有跟着桓玄到建康,并不引人注目,但如果刘裕大军打到寻阳,一旦搜捕桓玄在寻阳的同党,陶渊明就有些危险了。所以陶夔告诫陶渊明,只要刘裕的人马打到寻阳,陶渊明就赶快去投靠,表明自己是拥护刘裕的,是反对桓玄篡位的,这样才能求得主动。

  陶渊明愤愤地把这封信拍到桌上,心里怨恨着这个叔父。倘若不是他当初极力怂恿自己去投奔桓玄,也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了。但转念一想,叔父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看看这一家老小,倘若自己被当作桓玄的同党抓起来,妻儿的日子可就苦了。虽然已经立下了隐居田园终身布衣的志向,但为了表明自己在大是大非面前的立场,看来也不得不去投靠刘裕。桓玄一跑,刘裕的大军很快就要打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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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裕进入建康后,把桓家的亲属全部捕杀,又派出队伍追击桓玄。因为晋安帝还被桓玄幽禁在寻阳,刘裕就在建康设立留台,任命文武百官。他当上了都督扬、徐、兖、豫、青、冀、幽、并八州诸军事、徐州刺史,其他起义将领也都被分封,控制了朝廷大权。刘牢之的儿子刘敬宣听说桓玄大败,就从彭城带着召集起来的几千人马来投奔刘裕,刘裕任命他为辅国将军、晋陵太守。刘裕委托主簿刘穆之处理政务,刘穆之办得井井有条,宽抚世族豪门,对他们在桓玄之乱中的问题一概不追究,赢得了人心。刘裕出身贫寒,保持着艰苦朴素的生活作风,使得文武百官都不敢胡作非为,进城后才十来天,朝廷的风气为之一变。

  刘裕派何无忌、刘道规率领水军追击桓玄,到了湓口(今江西九江)东北大江中的桑落洲,寻阳近在咫尺。桓玄离开寻阳时派龙骧将军何澹之坐镇湓口,挡住刘裕的追军,两军在桑落洲的战斗打响了。

  何澹之的兵力数倍于何无忌,何无忌有不少战船刚刚开战就被围歼,胜负似乎很明显。但建康军是平叛而来,士气高昂,而荆州军见识过了桓玄的倒行逆施后,士气低落。何无忌临危不惧,他注意到何澹之的帅船虽然装饰富丽,旌旗招展,但从船队的变化看,何澹之本人肯定不在帅船上。何无忌下令集中攻击帅船,轻而易举地将它俘获,何澹之果然不在里面。但何无忌命令士兵齐声高喊:“荆州帅船被俘了!何澹之被抓到了!”建康军信以为真,士气大振,乘胜猛烈攻击。荆州军的将领知道何澹之不在帅船上,并不惊慌,可广大士兵不知道,见到帅船被俘,就以为何澹之一定被捉,军心顿时涣散,兵船四散溜走。何澹之大败,只好率领余众逃奔江陵,何无忌一鼓作气,进占寻阳。四天之后,桓玄率领荆州兵力两万多人,乘坐两百多条高大的楼船,浩浩荡荡从江陵顺流而下,准备和刘裕决战。

  刘裕也赶到寻阳,被朝廷加封为都督江州诸军事,他任命刘敬宣为江州刺史。这一天晚上他在中军帐里和刘敬宣一起宴饮,商谈着准备联合刘毅、何无忌和刘道规,攻破桓玄水军的大事。忽有侍卫来报:长沙公陶侃的一位曾孙,江州名士陶元亮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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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无忌与何澹之在桑落洲的战斗打响之后,喊杀声震天,寻阳城里听得很清楚。陶渊明和寻阳城里的百姓一样,坐立不安,心惊肉跳,密切关注着战事。这时不用他去打听消息,从前线不断有何澹之的军卒败退下来,他们带来的消息即刻就在寻阳城的街头巷尾散布开来。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城里的百姓都希望刘裕的军队赶快打过来,不希望双方相持不下,旷日持久地打下去。直到傍晚时分,何澹之的大部队败退下来,那真是铺天盖地,如海水退潮一般。除了河流和比较深的水塘,其余的地方全都成了他们败退逃跑的“路”,就连百姓的家里也有成群结队的士兵穿屋而过,顺手还拿走了不少东西,矮一点的房顶甚至也被当作“路”来走。直到半夜他们才过完,田野里的秧苗被践踏完了,整个寻阳城就像遭遇了一场“蝗灾”。

  何无忌进驻寻阳,立刻就在寻阳城里搜捕桓玄余党,陶渊明就紧张起来。是不是照叔父说的,赶快去投奔刘裕大军呢?也许还没有被列入“黑名单”吧,现在自己跑去,会不会是“自投罗网”?可要是不主动去,等着士兵闯到家里来将他抓去,后悔就来不及了!这样犹豫了好几天,倒没有人来找他的麻烦,但他的心弦绷得越来越紧,都快绷断了!一连几天家门都关得紧紧的,孩子们一个也不许出去,只要一听到有人敲门,全家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老让家人这样提心吊胆可怎么行?一听到刘裕本人已经来到寻阳的消息,陶渊明就决定豁出去了,是死是活去刘裕的中军帐里走一遭就知道了。

  侍卫进去通报的时候,陶渊明的心一直悬着:会不会马上出来几个人将他捆起来?但侍卫回来却非常客气地请他进去,他心里才塌实一点。刚一跨过帐门迎面就撞上个高个子,身着戎装,腰佩宝剑,朝他一拱手:“陶先生,幸会幸会!”

  陶渊明不知道他是谁,问道:“阁下是……”

  高个子后面又跟过来一人,穿着家常素服,向陶渊明介绍道:“陶先生,这就是都督九州诸军事刘德舆(刘裕字)大将军,鄙人是辅国将军、江州刺史刘敬宣。”

  刘裕亲自到帐门前来迎接,着实把陶渊明吓了一跳,赶忙对着刘裕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将军统帅千军万马,风虎云龙,威风八面,渊明只是一介寒儒,怎敢劳将军大驾,受如此礼遇?”

  “这有什么呢?”刘裕笑着抓住他的胳膊,拉着他往里走,边走边说,“先生乃荆江名士,博学善文,我早有耳闻,今天特意到这里来一定是有所赐教,我当然应该在辕门前迎候了。来来来,我这里寒酸得很,一起吃顿便饭吧。”

  陶渊明两腿就像踩在了棉花上,随着刘裕走进了中军大帐,已经有人摆好了一副酒案,请他入席。案上摆着的也不过是油果、糯粽、胡豆、羌饼这几样在江州地面很平常的吃食,喝的也只是寻常的烧酒,刘裕和刘敬宣的酒案上也同样如此。传说刘裕生活简朴,不讲吃穿,看来名不虚传。

  陶渊明定睛注视刘裕,果然相貌非凡!颧骨下巴都往前努,就是俗话说的“豹子头”,左右脸颊上各有几根硬毛,双眉之间有一颗蚕豆大的乌痣,眼眶深陷,那一双眼睛躲藏在里面,没有一点光芒,就像在打盹一般。果然是胸有城府,目藏心机。再看他的身板,站着就像一座铁塔,走起来龙行虎步,威风凛凛,身上的铠甲磨得“喀喀”直响。刚才陶渊明的胳膊被他抓住,就像被钳子钳住一样。“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自幼习武的陶渊明被他一抓,就知道他果然是孔武有力,武艺超群。刘裕在平定孙恩和攻打桓玄的战斗中有数次身逢绝境,最后都化险为夷,正是凭着高超的武艺和过人的胆识。

  “陶先生,你这次来,对时局有什么见教,就请直说吧。”

  见第一面时分外热情,坐下来之后连一句废话都没有,开门见山,大气磅礴,果然是成大事的人。陶渊明不得不对刘裕心生好感,但又很惶恐,因为他来之前根本就没有准备给刘裕提什么建议,没有想到刘裕一见面就会征求他关于时局的意见,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含糊地应道:“渊明乃一介陋儒,哪里看得透天下大事?今天只是想投奔到将军帐下,能做个马前卒子,为讨伐逆贼出一份力,心愿足矣。”

  “先生何必过谦……”刘裕笑道,“先生的曾祖长沙公陶大司马,是一代名臣骁将,功高盖世,先生的外祖父孟府君,乃荆江大儒,令叔现在朝廷供职,文武全才,我都是知道的。先生以前做过桓玄的记室,对桓玄的为人一定很了解,对当前局势,肯定有自己的看法,何妨赐教一二?”

  原来刘裕对自己的底细一清二楚,一定有人向他报告过……陶渊明心里又打起了鼓,特别是提到他做过桓玄的幕僚,更让他紧张起来:“是…………我是做过桓玄的记室参军,那时还不知道他有篡逆之心……”

  他的鬓角开始出汗了。

  “哈哈,”刘裕仰天大笑,“区区一个记室,先生何必挂怀?先生在他起兵对抗朝廷之前就回了家,上个月他逃到这里的时候,也没有去附逆,不就表明了心迹吗?他还给我一个彭城内史的官做呢,比你的记室可大多了,我还不是做了?官做得越大,身不由己的事情就越多,这谁不知道呢?”

  说完又大笑起来,陶渊明和刘敬宣也只好跟着笑。一席话说得陶渊明心里暖洋洋的,他开始真心想投靠刘裕了。他也说得来劲了:“桓玄狼子野心,盗窃神器,弄得天怒人怨,人神共愤!他必定会一败涂地,遗臭万年,天下谁个不知,哪个不晓?将军首举大义,挽狂澜于既倒,功在国家社稷,必将名垂青史!”

  “先生过誉了,”刘裕摆了摆手,“我刘裕本是一介武夫,出身贫寒,没有读多少书。这次在京口举事,开始时不过一二百人,攻打建康时还不到两千人马,与桓玄的叛军作战,一直是兵微将寡,但为什么能屡战屡胜,一直打到寻阳呢?不是我刘裕有多高明,也不只是将士们不怕死,关键是占住了一个‘理’字,顺应了天意民心。俗话说,‘读书明理’,可书读得多,未必就能明理,有的人书读了不少,却不明白最简单的道理。桓玄就很有文才呀,书读得不少啊。他读的是圣贤之书,做的却是篡逆之事,读书对他有什么好处?多少豪门世族,家传诗书,可子孙只知道终日清谈,嘴上长年累月滔滔不绝,胸中却没有一条治国安帮的良策,于己于人、于国于家又有何益?我们大晋朝,就是被这样一帮读书人给弄坏了!”

  刘裕又看了看陶渊明,口气缓和下来:“这些天万寿兄(刘敬宣字)给我讲了不少史事,先生的曾祖陶大司马,是我最佩服的人。长沙公出身贫寒,是一刀一枪地拼杀出来、以军功位极人臣的,书读得并不多。但在同代人中却最明白事理,多次在危亡中挽救了国家。王敦、苏峻之乱,若没有长沙公,如何能够平定?南渡后大晋的半壁江山,若没有长沙公在荆江镇守,也早亡于胡人之手。我知道先生饱读诗书,《闲情》一赋,传于妇孺之口;也知道先生做过江州的祭酒,为政时间不长,却颇有政声;身陷桓玄叛军之中,也能够出污泥而不染,全身而退──足见先生才干过人,明辩是非。先生如果不嫌弃,我想请先生权且在我这里做个参军,先助我荡平荆江,剿灭乱臣贼子。万寿兄已经被朝廷任命为江州刺史,一旦战事平息,先生愿意在朝廷供职,可跟我一起回京师,如果不想离开家园,也可以帮万寿兄治理江州,造福桑梓。”

  “蒙将军不弃,渊明敢不效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陶渊明站起来深施一礼,眼角湿润了。他在心中暗暗感叹:总算遇到明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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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桓玄率领荆州全部兵力从江陵顺流而下,刘裕则加派刘毅联合何无忌刘道规,率众从寻阳逆流而上,两军在武昌(今湖北鄂城)的峥嵘洲相遇,展开生死决战。刘毅的兵力不足一万,装备较差,桓玄却有两万人,武器铠甲全都崭新,声势吓人。但刘道规带着所属部队奋不顾身,冲向桓玄的船阵,刘毅和何无忌紧紧跟上,喊杀之声如雷霆万钧!桓玄这边呢?他的帅船跟前老有几条轻便舢板晃悠,里面装满金玉书画。原来桓玄随时准备逃跑,这样如何能让部属卖命死战?

  东风怒起,刘毅的队伍乘着风势,点燃早已准备的火炬,掷向桓玄的船队,那些高大的战船顿时烈火熊熊,荆州兵被烧得焦头烂额,哭爹喊娘。刘毅的将士奋勇向前,桓玄节节败退。到了午夜,桓玄见大势已去,只得下令烧毁辎重粮船,仓皇逃跑。将士们各奔东西,作鸟兽散,桓玄挟持着晋安帝坐上舢板,狂奔五天五夜才逃回江陵。

  江陵城已经乱作一团,桓玄的号令一点都不起作用,真正成了孤家寡人。第二天夜里,他准备逃到汉中,投靠梁州刺史桓希。正要动身时,城内火光四起,人声喧哗,显然已经发生兵变。桓玄带着一百多个心腹卫士,骑马急奔西门。在黑沉沉的城楼门洞中分不清是敌是友,亲信们也自相残杀起来,桓玄单身策马狂奔到江边兵船上,只有卞范之还跟着他,另外还有六岁的儿子桓升和他的侄子、荆州刺史桓石康在身边。过了一会屯骑校尉毛修之带领一队士兵前来护卫,桓玄还想去汉中,毛修之劝他走水路直入巴蜀,再图安身立业。桓玄正如惊弓之鸟漏网之鱼,完全没有了自己的主张,就听了毛修之的话,扬帆西进。

  船行几十里,到了江心的枚回洲,忽然迎面来了几条送丧的船只,毛修之自告奋勇,带着护卫的兵船去查询。只见双方船队碰头,既不呼喊,更不厮打,却联合起来变换队形,将桓玄的坐船团团包围。桓玄正在纳闷,忽然箭如雨下,桓玄身上也中了几箭,他六岁的儿子桓升为他拔下箭杆,鲜血直流。一霎那间包抄的船队靠拢,几条壮汉纵身上了桓玄的船,挥刀直奔舱中。桓玄以为遇到拦路抢劫的盗匪,赶紧拔下头上的玉导说:“你们是什么人,胆敢杀当今天子!如果需要财物,都可以拿去。”

  只听一人大声喝道:“我是益州督护冯迁,专门来杀你这个篡夺天子之位的逆贼!”刀光一闪,已将桓玄的人头砍下,桓石康等人也同时被杀。

  桓升吓得大声哭喊:“我是豫章王啊!不能杀!”

  周围的壮汉们哈哈大笑。这六岁的孩子怎么懂得,连所谓的“天子”都被斩首,他这“豫章王”更能有多少斤两?壮汉们只是因为他太小,不忍下手,将他捆绑起来送往江陵。

  原来,毛修之是益州刺史毛璩的侄子,早知道毛璩派了数百名将士,护送他弟弟的遗体到江陵来安葬。毛修之里应外合,故意引诱桓玄逆江入蜀,遇到护丧船队,共同夹击,将桓玄杀死在大江之上。

  桓玄死时三十六岁,他从403年十二月初六篡位,到404年五月二十六日被杀,只称帝一百六十一天。他就像一个不知道火的厉害却喜欢玩火的小孩,最后落得个葬身火海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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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桓玄被杀的消息传到寻阳刘裕的中军大帐,众将士一片欢腾。陶渊明观察刘裕,却不见他的脸上有丝毫喜悦的神色,反而有点心神不定。片刻之后听见辕门外有人大喊:“德舆兄,好消息,好消息!”原来是刘毅兴冲冲地闯了进来,直奔到刘裕的帅案前,气喘吁吁。

  “希乐(刘毅字)兄,有什么事派个人来说一声就行了,怎么亲自跑来了?”刘裕笑道。刘毅指挥着水军,一直住在江边的帅船上,虽和刘裕同在寻阳,却很少见面。

  “我高兴啊,”刘毅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水一边说,“特别想找兄长喝几杯,就跑来了!”

  “那好啊,摆酒,你有什么好消息,喝着说吧。”

  “天子找着了!”刘毅叫道。

  “噢?现在哪里?”

  “就在江陵城里。桓玄这个狗头逃跑的时候,没顾得上挟持皇帝,将皇帝撇下了。荆州别驾王康产和南康郡太守王腾之,已经派人将皇帝保护起来。江陵现在是一座没有防备的空城,只要我们派船过去占住,天下大势就定了。桓玄的狗头也让毛修之带回到江陵,还有他那个六岁的小孽种,现都在江陵城里,听候兄长发落。”

  “天子找到了,的确是喜事,”这时酒菜已经摆上来了,刘裕举杯对众人道,“请诸位满饮此杯,祝皇帝陛下万岁万万岁,祝我大晋江山永固、万世不移!”

  刘毅、刘敬宣、陶渊明和中军帐里的众幕僚,都举起杯来高呼万岁,一饮而尽。

  “兄长,你说桓玄的狗头和他的小孽种,应如何发落?”刘毅问道。

  “桓玄的人头,要派快马送回建康,高悬在朱雀航边示众,至于他的亲属,按照朝廷的律典,应该怎么处置啊?”刘裕问道。

  “当然是死罪,只是这小家伙才六岁……”刘毅笑道。

  “桓温死的时候,桓玄还只有四岁呢……留着终归是朝廷的祸患。举大事者就要除恶务尽,斩草除根,不能有妇人之仁!”

  陶渊明心头一动,抬起头来注视刘裕,只见他那双总是微闭着的眼睛猝然睁开,里面射出两道寒光,闪烁了一下就熄灭了。

  “好,兄长,今天天色已晚,明天我就兵发江陵,亲手去把那个小孽种杀掉,再把皇帝接回来……”刘毅兴冲冲地说着,忽然发现刘裕的脸色不对,立刻将后半截话吞了回去。

  大帐里死一般沉寂,谁也不知道刘裕铁青着脸紧撇着嘴角在想什么。过了半晌他才悠悠说道:“我听说这两天江面上要起大风,急着发兵过去,万一有个闪失就不好了,还是等两天吧。”

  刘毅闻听此言,一眨不眨地盯着刘裕,闭紧了嘴巴不说话。刘敬宣按捺不住,起身说道:“主公,我看还是即刻进军为好。江陵现在是一座空城,天子又在城中,一旦被他人抢先占住,再将皇帝挟持起来,就会坏了大事……”

  “万寿兄多虑了,桓玄已死,荆州兵已经成了无头苍蝇,再也成不了气候。北方的胡人狗咬狗正打得不可开交,再说他们要皇帝也没有用,是不会来的。我们可以从从容容把皇帝接回建康。希乐兄,你这两天不妨把水兵操练一下休整一番,等到风浪过去再去把皇帝接回来,我明天就启程回京口(刘裕的镇军将军府设在京口),把朝廷那边好好安排一下,迎候天子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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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桓玄已死,刘裕不去江陵接皇帝,却急急忙忙向后转,带着人马回京口,确实令陶渊明非常意外。但陶渊明并不是书呆子,跟着刘裕顺风顺水漂了几天,他渐渐想明白了。刘裕到寻阳来是为督战,但他没想到根本用不着督战,桓玄溃败得实在是太快了,快得让他乱了方寸。现在朝廷那边还没有完全安排好,如果让刘毅立刻把皇帝接回来,建康宫廷内的权力斗争就会立即展开,刘裕就有大权旁落的危险。所以他让刘毅拖延几天再去接皇帝,他则赶着回去把要害部门都安插上自己的心腹,把军政大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造成既成事实,将来就没有人能够借皇帝的名义来约束他了。

  看来他也不是真心匡扶晋室……陶渊明脑子里刚冒出这么个想法,自己又赶紧将它否定了。想当年谢安不是也跟桓冲争权吗?自己的曾祖父陶侃,一辈子不也是在跟别人争地盘吗?争权夺利实在是人之常情,只要他能用手中的权力造福社稷苍生……

  陶渊明正站在船弦上俯视着滔滔江水发愣,忽然有小船靠了过来,跳上来一名士卒,向刘裕禀报:桓玄的堂兄桓谦和侄子桓振收集残兵败将又进占江陵,重新挟持了晋安帝,准备据城顽抗!此时距桓玄被杀已经过了十天,刘毅的大军居然还没到江陵,才使得桓谦和桓振有时间把溃散的部卒重新收罗起来,再占江陵!

  刘裕听到这个消息,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对于他实在是个好消息。桓谦和桓振是成不了气候的,总有一天要被消灭掉,他们现在重新挟持住皇帝,刚好给了他一段时间回朝廷去翻云覆雨。至于皇帝的安全……司马睿有的是子子孙孙,死了一个再立一个,自己立的还更好控制……

  刘裕的心思陶渊明猜到了一些,但不可能完全猜透。不管怎么说,刘裕首举大义,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消灭了桓玄控制住大局,避免了大规模的战乱和浩劫,于国于民都算立下了大功。陶渊明这次作为他的参军,跟着他回返京口,坐在他的帅船里观赏长江两岸的风光,心情还是舒畅的。

  他回忆起了二十岁时离开家乡坐船顺流而下的情景,那是他第一次出远门,去京城游学求仕;再就是五年前替桓玄送《讨海贼表》;算起来现在是他平生第三次顺江而下……长江两岸的景色,并没有太大的改变,但自己已经从满头青丝的少年变成了两鬓斑白的老人……他不由得想起了桓温的名句:“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见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已经五十三岁了,到了这把年纪,人生的真谛还是没有参悟出来吗?

  到了离京口很近的曲阿(今江苏丹阳),陶渊明写下了《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这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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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往前走,离京口越近,刘裕的心情越好,他经常站在船头,让阳光照耀在铠甲上闪闪发亮,让江风拍打在铠甲上铮铮有声……他强烈地感觉到:这大江两岸的锦绣江山,已经在他的股掌之中……陶渊明的心情却相反,离京口越近,就意味着离寻阳越远,江水托载着这一叶孤舟,也托载着他,一浪一浪、一寸一寸地远离了家乡和故园!妻儿还好吗?田里的庄稼怎么样了?已经发了三封家书,却没有收到任何回音……

  每当黄昏降临、夕阳染红江面的时候,陶渊明的心头就涌起一阵莫名的悲伤,脑子里也冒出一些古怪的疑惑:自己这是要到哪里去呢?去京口?京口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已经是年过半百的衰朽之身,不在家里守着姣妻稚子,跑到那里来干什么呢?刘裕是明主,可自己还是觉得跟着他不是那么回事,心里怎么总是不塌实……

  “弱龄寄事外,委怀在琴书。被褐欣自得,屡空常晏如。”从小我就置身事外,倾心相许的只是弹琴读书。穿着布衣草鞋却怡然自得,生活困乏也总能处之泰然。“时来苟冥会,宛辔憩通衢。投策命晨装,暂与园田疏。”做过江州的祭酒,郁郁不得志;当过桓玄的记室,险些辱没了节操……似乎时来运转,过了知天命之年我又厕身刘裕军中,这真是冥冥中老天给我的最后机会吗?让我有一天也可以信马游缰,漫步在大道通衢?我放下拐杖命人准备行装,暂时与我心爱的田园告别。

  “眇眇孤舟逝,绵绵归思纡。我行岂不遥,登降千里余。”孤舟向遥远的异乡驶去,我对故乡的思念也被越扯越长,绵绵不绝。这一趟走得还不算远吗?跋山涉水,已经有一千多里了。“目倦川途异,心念山泽居。望云惭高鸟,临水愧游鱼。”十多天在船上呆着,两岸秀丽的风光已经看得有些厌倦了,魂牵梦萦的还是自己的家园,心里想着的还是生我养我的那一方山水。抬头仰望白云,高翔的飞鸟令我羞惭;低头俯视流水,自在的游鱼也让我愧怍……难道我又违背了自己的本性,追逐起了虚无的功名?

  “真想初在襟,谁谓形迹拘?聊且凭化迁,终返班生庐。”返璞归真是我早有的襟怀,谁说我的心灵会被喧嚣的尘世束缚?姑且随着时局的推移变化做一点造福社稷苍生的事情,我知道我最终的归宿还是故乡的蓬屋草庐。

  随着桓玄的覆灭和刘裕的崛起,家传儒学的陶渊明似乎又看到了东晋政局的一丝曙光,心甘情愿做了刘裕帐下的参军。但他的功利之心早就死了,他只把这次从军当作是为国为民做点贡献的机会,并没有改变自己躬耕田园的决心。他作诗明志:自己是一定要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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