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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期

作者:张贤亮 [全文阅读]
更新时间:2011/09/09

我的“青春期”没有女人没有爱情没有****。感谢苍天,他老人家为了安慰我或是为了平息我的欲念,竟打发了一对夫妻在我面前过了一次“夫妻生活”,从此更加败坏了我对这种“生活”的胃口,让我以为与女人性交是件很乏味的事,几乎使我终生性冷淡。
  六十年代末,我剁了人的手指后不久,就从劳改农场释放转到就业的农场。就业的农场与劳改农场只有一渠之隔,鸡犬之声相闻,过一座摇摇晃晃的破木桥就到了,似乎象征着那时的人一不小心就会误人劳改队。
  释放了的劳改犯并不轻松,反而又加上两个字,叫做“劳改释放犯”,像古代在犯人脸上施行的德刑,犯人即使释放了也永远消除不掉个“犯”字,不论走到哪里别人一眼就能认出来。劳改队释放我时,管教干部给我写的鉴定很好:“认罪服法,遵守监规,积极改造,世界观和劳动观有明显转变”云云,可见劳改队长并没有把我砍断农民的手指当一回事。我以为拿着这样好的鉴定足有资格当个正式农工。可是到社会上一看,大多数人都须脱胎换骨积极改造,大多数人的世界观和劳动观都须彻底转变,大多数人都是形式不同待遇不同的罪犯,如同基督教原罪论主张的人一出生就有罪。我“二进宫”是因为“搞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三年后出劳改队又碰上“文革运动”,没料到人是这样难教育,越搞政治运动犯罪的人越多,我当不当正式农工都无所谓了,反正大家都是犯人。
  但无论如何,“劳改释放犯”还是低人一等,我到就业的农场报到第二天,农场革委会就把我分到“群专队”管制劳动。“群专队”全称叫“革命群众专政队”,社会上每一个机关单位甚至街道都有这种组织,实际上是遍布全国各地的小型劳改队,革命群众可以任意把本单位的领导和“有问题的人”揪出来当“牛鬼蛇神”,集中起来统一管制,强迫劳动。十年的“革命”把群众惯出目空一切无法无天的毛病,这毛病终于渗人民族的精神基因传给后代,致使今天许多有权势的干部成了地头蛇,许多无权势的群众成了无赖。这些人经常使我想起他们的前辈,招范我有了一大把年纪还想砍他们的手指。
  “牛鬼蛇神”四大类五花八门,什么人都有,从高官显贵到普通百姓,原来地位悬殊的人到了这里一律平等地都是坏人。进了群专队,我才知道我这个“劳改释放犯”比起其他牛鬼蛇神还有一定的优越性,而且只有群专队才是我在社会上最适合待的地方。因为我没参加“文革”初期的派性斗争,虽然过去是出名的右派分子,现在却是和哪派都没牵连的中间人物,人称“死老虎”。死老虎当然不用再打了,活老虎才是革命群众批斗的重点。我身体好,没有思想负担也没有家庭累赘,劳动技能又比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吃人的活老虎熟练,所以“头头”对我颇为青睐,叫我带领农场的二十几只活老虎干活,令我受宠若惊,干起活来总是以身作则。
  我说的这个男人原先是农场的技术员,农民大学生,“根正苗红”,属于天生下来就革命的那一类,不幸的是“文革”中站错了队,也被当作牛鬼蛇神送来“群专”。开始时我还搞不懂“站错队”是什么罪行,后来别的活老虎告诉我说他其实是个“二杆子”,好出风头,在“运动”冲爱“反戈一击”,一会儿站在这边,一会儿站在那边,弄得“猪八戒照镜子”,哪派都把他当成坏人。日久天长,我看出来他确实是个什么罪都不会犯的窝囊废,最大的罪过大概就因热爱革命而惹人讨厌。一说话吐沫飞溅,凭这点我就不喜欢他。他干活又疲沓得让我冒火,于是就成了我训斥的对象。过去在劳改队,训斥人的机会可不多。现在我不能辜负“头头”给我的权力,我也发现训斥人比挨训斥有趣。只有训斥人才能体现自己高人一等,难怪“革命群众”都喜欢双手又腰。
  我领着这帮牛鬼蛇神干了几个月,越来越体会到我踏入社会的好处:一则我可以当领导,二则我领导的又是社会上原来大大小小的领导,我这个非正式工人一步就跨到干部头上,逐渐就有点得意忘形起来。后来不知怎的形势又有变化,原来革命群众觉得斗这些牛鬼蛇神再也翻不出新花样,斗争重点又转移到自己人斗自己人上面,当时叫做“群众斗群众”,农场的几派革命群众再次操起真刀真枪誓不两立地干仗。“头头”忙着要去“抓革命”,牛鬼蛇神更要加紧“促生产”,“头头”索性把现场的指挥权都交给我,农田上工地上连来也很少来。我的权力无形中更大了,从小被灌输的“资产阶级人道主义”毒素又不自觉地旧病复发。我看那些被斗得头破血流、妻离子散又被严管了几年的牛鬼蛇神比劳改犯还可怜,就悄悄让一个“叛徒”和一个“特务”见了见他们的家属。这两只皮包骨的活老虎都快六十岁了,全身是病,不让他们跟家属见个面于心不忍。这说明我并没有得到“脱胎换骨”的改造,劳改队给我的鉴定把我估计过高。
  一个夏日的午后,天空忽然阴云密布,云层中不断爆发出顶天立地的闪电,狂风夹带着粗大的砂砾从乌云那边刮来,一股浓烈的土腥味直扑鼻孔,眼看就要下一场滂论大雨。我和“二杆子”这天在马圈铡草。这个农民出身的农业技术员却不会最简单的农业劳动。给牲口用手工铡刀铡饲草,人草需有特殊的技巧,使每一刀下去铡出的草不超过一寸,几乎和机械切削的一样齐;掌铡刀把的只需用力气往下铡就行了。我是人草的好手,坐在土法瘩上将一条腿的膝盖压着草捆,一人一人地非常有韵律。“二杆子”不会人草,只能腰一弯一弯地用傻力气铡。铡还铡不好,不是一刀铡不到底就是险些铡着我的手,气得我乱骂。两人干的活两人配合不好最费劲,一会儿就惊得我浑身是汗,“二杆子”也被我骂得浑身是汗。雨来得正好,我叫“二杆子”用苦席把刮得乱飞的饲草盖上,两人急忙跑到旁边的一间放轭具杂物的破土房去躲雨。
  刚钻进四分五裂的破土房,蚕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这真是一场豪雨,铺天盖地,从房门向外望去,人眼分不清东南西北。我和“二杆子”肩并肩挤成一堆。“二杆子”连声惊呼“好大好大”,我也连声惊呼“好大好大”,除此之外我俩也无话可说,瞪着眼呆呆地看门外的雨幕。巴掌大的土房虽然快塌了却不漏雨,房里乱七八糟堆了些笼头区绳还有一个麻袋。我扒开麻袋一看原来是喂马的黄豆,两人就咯晚咯明嚼生黄豆充饥。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嚼生黄豆都嚼出屁来了,猛然间一个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女人出现在破土房门口,像个鬼魂似的吓我一跳,而“二杆子”却高兴地大叫你怎么来了。落水鬼一般的女人说我到那边去找你他们说你在这里我就到这里来了。“那边”是群专队另一处于活的工地,“他们”当然是指一帮牛鬼蛇神。我还没有醒过神来,“二杆子”就把女人拉进土房,又是撩她的头发又是全身上下替她拣。女人槛楼的衣裳上每一根破纤维都浸透了雨水,擦下的水全洒在我头上。我以为她是“二杆子”的女儿,“二杆子”看我发愣才介绍说是他老婆。“二杆子”把她擦出个模样来倒也楚楚动人,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透湿的衣襟大敞开着,白嫩的胸脯挺得很高,中间却有一条很深的壕,这条壕不知怎么竟使我有些恍格。我怀疑地质问她要比你小十几岁怎么会是你妻子?那时候除了大干部,一般老百姓“找对象”都找年龄相当的“交配”。“二杆子”对我捐笑着说她是农村的。所答非所问,但我也不能断定她不是他妻子。我自己违犯群专队的纪律偷偷地开了让牛鬼蛇神接见家属的先例,不能不让“二杆子”与他妻子见上一面,只好坐在马脖套上听他们诉说家常。
  “二杆子”急切地问了他家里所有的情况,老人孩子柴米油盐等等等等,看来确是他妻子无疑。我一边嚼黄豆一边听,既了解到老百姓的困难也领教了有家的呢噱,还不如我光棍一个利落,所谓“一人吃饱了连小板凳都不饿”。“二杆子”这时好像也不惹我讨厌了,破土房里有这样温情的对话,倒也解除了我和他相对无言的尴尬。
  他俩亲热地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二杆子”忽然懦呼地向我要求,能不能让他们过一次“夫妻生活”。他那眼神从来没有这样可怜,往常我训斥他他总朝我翻白眼,这会儿如果他有尾巴的话尾巴也会摇起来,而且说话时嘴角虽然堆满黄豆沫却没有飞溅到我脸上。可是我一时没弄懂“夫妻生活”是什么意思,难道这家伙要跟他老婆一齐逃跑回家?我怔怔地望了他又望了望那女人,女人低着头绞着手脸上又羞涩又担保的表情,方才让我有点明白。我不禁由衷地笑了起来:我并不是笑他俩要交配,而是由此知道交配还有一种说法。在劳改队一般用最粗俗的两个词,一个粗俗的动词加一个粗俗的名词;老百姓通常叫“睡觉”,正式用语叫“性交”,(阿Q正传)中叫“团党”,古典文学中叫“云雨”,稍稍直露叫“行房”或是“交得”,而我看过的多数小说中只有“事毕”,原来“事毕”还可叫做“夫妻生活”!
  就冲他用如此文明的词汇我也必须让他俩“夫妻生活”一次。可是我为难地说你们过这种“生活”,我好像应该避开的吧,不过你叫我这时跑到哪里去呢?“二杆子”听见我答应了,连忙讨好地说:
  “哪能让你到外面去淋雨呢!你把脸扭到一边就行了。”
  我刚把脸扭向门外,脑后的麻袋上就寨寨奉审响起忙乱的声音,隐隐约约还有女人的呻吟。女人的呻吟叫我挺难受,一定是麻袋旁的铁制轭具碰疼了她,她大老远跑来看她丈夫什么也没得到,说不定还要受点伤,我有点懊悔不该允许他们过“夫妻生活”了。可是还没等我分辨出远处隐在雨幕中的黑影究竟是来了个人抑或是棵树,仅仅嚼两颗黄豆的工夫,“二杆子”就长长地叹一声像昏倒似的瘫到我背上。
  “咦!”我诧异地问,“你们过完‘夫妻生活’了?”
  “二杆子”咱D同刚铡了一大车饲草,疲惫地咕喂一声:
  “完了……”
  我又由衷地大笑:原来,“夫妻生活”的时间和牲****配的时间一样,两边一碰就“授精”了。怪不得旧小说中凡描写到这种事一眨眼就“事毕”,叫我这个读者摸不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样说,“云雨”即使如旧小说中描写的“欲仙欲死”,而只当一两分钟的神仙又有什么意思?死那么一两分钟则更加危险!这使我从此以为“行房”也好“睡觉”也好“交姆”也好“性交”也好“夫妻生活”也好两个粗俗的词加起来也好,都乏味透顶。
  我当着他夫妻两人的面痛快地放了个响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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