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00年第5期

曹、李以外的帝王诗均系涂鸦么?

作者:胡渐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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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屋》今年第一期所刊周泽雄先生《说说毛泽东诗词》第一段说:“中国帝王史上真正堪称大诗人的,只有两位,魏武帝曹操和南唐后主李煜,其余种种,不过雅喜涂鸦而已。”①果如其言么?非也。谓予不信,请看下文。
   两千多年来,我国不但帝王多,而且会做诗的帝王也不少。诚然,其中的曹操、李煜是堪称大诗人的。然而,此二人以外的那些被周先生打入另册的“其余种种”,是否都是些如周先生所贬的“雅喜涂鸦”之辈呢?恐怕不尽然吧!
   例如,汉高祖刘邦所作的《大风歌》,就是一首独具特色的好诗。其诗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诗虽仅仅三句,短短二十三字,但语句朴实,志向宏远,气势磅礴,极富神韵。因此,清王夫之(船山)评赞道:“神韵所不待论。三句三意,不须承转;一比一赋,脱然有致,绝不入文士映带。岂亦非天授也哉!”(《船山全书·古诗评选》)
  又如被毛泽东贬为“略输文采”的汉武帝刘彻依楚歌体制作的《秋风辞》,即允称佳构。其诗云:“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摇落兮雁南归。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此诗所感叹的虽是人生易老,但以秋起兴,意境苍茫壮阔,情调慷慨悲凉,其艺术境界是很高的。因此,梁昭明太子萧统特意将此诗收入他所编的《文选》中;鲁迅先生在其所著的《汉文学史纲要》中则评之曰:“缠绵流丽,虽词人不能过也。”可谓誉之甚高。这正好表明,即使在我国文学史上,《秋风辞》也是有一席之地的,更何况他还写过《瓠子歌》、《天马之歌》等多首优秀诗篇呢?
  说到在我国文学史上有一席之地,汉武帝还只是个别诗篇而已,但魏文帝曹丕却不同,他的诗虽不像乃父曹操的诗那样慷慨激昂,豪情横溢,悲凉苍劲,但在我国文学史上,他的诗却犹如一颗璀灿耀眼的明星,是有其重要地位的。在流传至今大都作于邺下的曹丕四十多首诗篇中,数量最多且最富艺术特色的,则是写夫妻离别、行役征夫的诗作。这类诗大多刻划细腻,工于言情,较真实地反映了底层庶民的思想感情。如他写的《燕歌行》,其一云:“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燕辞归雁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慊慊思归恋他方。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全诗通过对一女子思念远行久别丈夫的描写,表达了作者对下层平民的深切同情,把思妇心理感受刻划得真切细致,或借景言情,或直抒胸臆,气氛凄凉,感人至深,且每句七言,句句有韵,一韵到底,故对后世七言诗影响极深。难怪王夫之评道:“倾情倾度,倾色倾声,古今无两……殆天授,非人力。”(同上)
  隋炀帝杨广,这个黄袍加身的皇帝②,虽是我国历史上一个以弑父夺位,劳民伤财,好大喜功,荒淫无道著称的昏暴之君,且写过不少轻薄浮艳的宫体诗,但在其诗作中,也有少数堪称佳作,如他写的《野望》一诗,就颇不同凡响。请看!“寒鸦飞数点,流水绕孤村。斜阳欲落处,一望黯销魂”。以清新朴素的诗句,表达了明净优美的意境。陈隋诗音靡靡,此诗尤为可贵。
  诗至唐代,堪称鼎盛。唐代有好几位皇帝都会写诗,如太宗、玄宗、德宗就做过许多诗。雄才大略、治国有方的唐太宗,这位被毛泽东贬为“稍逊风骚”的有道明君,《全唐诗》录其诗一卷,共六十九首,与毛泽东的诗词数量正好一样。他的诗做得怎么样呢?兹举王夫之《唐诗评选》中太宗五律《咏桃》一首为证。其诗曰:“禁苑春晖丽,花蹊绮树\xBB\x92。缀条深浅色,点露参差光。向日分千笑,迎风共一香。如何仙岭侧,独秀隐遥芳。”王夫之评道:“绝代高唱,结语深炼,妙于浃合。”其赞誉可谓至矣!对此,我辈岂敢作月旦评乎?
  诚然,南唐后主李煜在我国帝王史上,是堪称大诗人(精确地说,当称大词人)的。然而其父李\xADZ的词却也很著名,在其仅存的四首词作中,以[浣溪沙]传诵最广,其词曰:“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无限恨,倚阑干。”格调虽低沉,但写悲秋念远之情却很深,且构思新颖,情景交融,语言流畅清新,全词层次转折多,灵活跳荡,意境广阔,概括力强,令人颇感旨意深远。难怪南唐大词人冯延巳极赞名句“小楼吹彻玉笙寒”(见马令《南唐书》卷21),连王安石也对过片两句推崇备至,以为比李煜的“一江春水向东流”还要好些(见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59引《雪浪斋日记》)。王国维《人间词话》认为起拍两句颇有《离骚》中“众芳芜秽,美人迟暮之感”。李\xADZ这种融进感时伤乱、忧愁难已的慨叹,渗透了国事风雨飘摇的悲苦情怀和摆脱浮艳气息的词风,对其子李煜后期的词作,影响显然是颇深的。若无其父,岂有其子乎?
  以上所举的,是我国历史上几个著名皇帝的诗作,前三例和第五例还是名作。在我国历史上,有的皇帝虽不著名,但其个别诗作却的确写得不错,如辽道宗耶律洪基所写的《题李俨黄菊赋》就是这样。其诗曰:“昨日得卿黄菊赋,碎剪金英填作句。袖中犹觉有馀香,冷落西风吹不去。”其构思之奇巧,写法之新颖,韵致之盎然,诚堪令人叹服,谁说这不是好诗?
  我国的帝王诗还有一些佳作,因篇幅所限,故本文仅举数例,不过尝鼎一脔而已。前人评我国帝王诗者甚多,兹于王夫之《古诗评选》(自汉至隋)中择要录之,请看这位明清之际的诗评名家是如何评的。王夫之评曹丕《杂诗二首》曰:“杨子云所谓不似从人间得者也。”评梁武帝萧衍③《拟青青河畔草》曰:“于此体中允为佳唱。”评其《绍古歌》曰:“与《河中之水歌》足为双绝。”评梁简文帝萧纲《乌栖曲》曰:“远思逸韵,为太白《横江词》所祖。”评其《蜀道难》曰:“小诗得如许高深,岂非绝唱!”评宋孝武帝刘骏《登作乐山》曰:“得之于悲壮而不疏不野,大有英雄之气。”评隋炀帝《泛龙舟》曰:“神采天成,此雷塘骨少年犹有英气。”评其《春江花月夜》曰:“四句两联,特有贯珠之妙。”须知船山眼界甚高,于诗决不滥评。
  综上所论可知,以作诗而论,我国帝王,除曹操、李煜以外,还是有个别大诗人(如曹丕)和若干佳作可称道的。因此,周先生将曹、李以外的帝王诗人统统打入另册,一律贬之为“其余种种,不过雅喜涂鸦而已”的“涂鸦族”,显然是与事实不符的。须知,涂鸦一词,语本卢仝《示添丁》诗:“涂抹诗书如老鸦”,乃喻书法拙劣或胡乱写作也。更何况有的帝王作诗未曾操觚,乃是口占,并非涂鸦呢?如汉高祖刘邦的《大风歌》,就是在汉十二年(前195年)击败黥布叛军,回师途中,返归故乡沛时,于饮燕席上,酒酣耳热之际,即兴口占的,何来涂鸦乎?
   二○○○年三月三日写于长沙蛾术庄
  注释:
  ①周泽雄先生大文将乾隆列入涂鸦族,诚如是也。乾隆作诗虽四万五千多首,但多不足称,兹举其《中秋日作》以证之:“夏杪秋初两月馀,雨\x95D时叶(xiè 协)实非虚。不惟齐左江右界,多报中丰上稔书。此际登场庆已定,诚然祈岁望为舒。以何偏滞凯音奏,目骋西南总\x90┤纭!逼渌魅还盐叮\xAC真如嚼蜡。
  ②黄袍加身:隋制,皇帝常服黄袍。唐沿隋制,唐高祖武德初,诏令禁士庶穿黄袍,黄袍遂专为皇帝之服。南宋王\x97\xFB《野客丛书》八《禁用黄》,对此曾作专论,可参阅。周先生大文第一段作“皇袍加身”,显误。
  ③梁武帝萧衍对我国诗歌的主要贡献在于其乐府诗颇有成就,如他的《采莲曲》《莫愁歌》就写得意境优美,在六朝文学史上有其重要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