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00年第5期

“人头会”传奇

作者:陈四益 /文 黄永厚/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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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儒林里蹦出一个“侠”来,虽是意外,却也在意料之中。太史公于《游侠列传》一开头就把侠与儒扯到了一起——“韩子曰:‘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二者皆讥,而学士多称于世云。”面对着成批的假儒、伪儒,司马迁大约很不满于这种学士徒称于世的局面,于是,在儒术独尊的时代,在只有儒生神气活现的世界中,笔下平添出一批“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的形象来。扶危济困,使亡者存,死者生,立下这样的功劳后还不愿宣扬自己的本领与功德——“侠”,实在比那些虚文市义的儒生有更加值得钦仰之处。既然如此,在《儒林外史》的世界里,掺和进几个侠士,也就并不稀奇了。
  但你千万不要以为吴敬梓先生同司马迁先生有着一样的创作动机。米酒放久了要酸,侠士放久了也会变味儿。司马迁笔下的朱家、田仲、剧孟、郭解之流,传到后世,已变得愈来愈乖巧了:他们既想邀豪侠之名,又不愿意承担风险,他们再没有存亡死生、施财仗义的气魄,倒多了些借侠聚敛的花样。名与实越离越远了。这个世界上什么都会有假货,侠也如此。满嘴仁义道德的,说不定正是男盗女娼之徒;叫着嚷着全心全意为人民的,得其反正是横征暴敛、搜刮民财之辈;赌咒发誓淡泊名利的,兴许正是追名逐利的好手;眼观鼻、鼻观心,自称从不起邪念的,没准儿昨晚刚用公款嫖娼。这倒不是怀疑一切,而是太多的实例使人不得不疑。上当上多了总会稍稍明白些事理的。听其言而观其行,孔夫子的这个原则到今天还是适用的。吴敬梓大约也是饱看了这一切,才在儒林的一批假货之外,写出了一个侠之假货张铁臂来。
  娄府的两位公子,不知世事,不懂得听言观行这条亘古不变的原则,一听杨执中说权勿用有“管、乐的经纶,程、朱的学问”,恨不得立时请了来相聚;一见张铁臂是权勿用引来的,便觉得“举动不同于众”,加上“张大侠”自己一通神吹,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至于这人的来历如何,真实的本领怎样,全然不顾。有这样的纨绔子弟,张铁臂之流自然可以大行其道了。
  吴敬梓笔下,把“张大侠”写得最为有声有色的是那出闹剧“人头会”。“房上瓦一片声的响,一个人从屋檐上掉下来,满身血污,手里提了一个革囊。”真是先声夺人。不要说娄府的两位公子哥,就是我这老于世故的人,读到此也耸然色变。张铁臂慷慨陈辞,道是一生有一个仇人,一个恩人。仇人衔恨十年,今日得报,首级便在革囊里;恩人却在十里外,须得五百两银子去报恩。还说此事一了,就舍身为知己者用,一门心思为两位公子哥儿效劳了。
  侠义之事,无非恩仇二字。说得这样恳切,不由两位公子不信,也不由他们不掏钱。张铁臂得了钱财,还哄着两位公子广招宾客,看他回来用药化解人头——其实不过是要赢得逃跑的时间。等这一切都布置好后,他便“一片瓦响,无影无踪去了。”
  小时候读《儒林外史》,只觉得这回写得好玩,对于有没有这样的侠客,倒是颇有怀疑的。长大了些,知道吴敬梓并非虚构,有本事在焉。其事见于《桂苑丛谈》、《太平广记》。
  时光倒转到公元九世纪,说的是唐朝一位小有名气的诗人张祜的故事。知道张祜其人的,未必很多,但他的“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或“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骑马入宫门。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这些诗句,许多人是不陌生的。据记载,张祜是个侠客迷,和另一个诗人崔涯游于江淮,自称豪侠。崔涯还作了一首很有名的《侠士》诗——“太行岭上三尺雪,崔涯袖中三尺铁。一朝若遇有心人,出门便与妻儿别。”——传诵一时。
  信鬼的,鬼就上门;张祜好侠,侠也找上门来了。那天傍晚,一个豪杰打扮的非常之人,拿着一个还滴着血的口袋,来找张祜。进门后问道:“这不是张侠士的家吗?”张祜答道:“是的。”态度非常恭谨。于是那人又道:“我有一个仇人,找了十年没有找到,今晚总算得手了,心里真是痛快。”他指着那个口袋说:“这就是他的脑袋。”他向张祜要了酒——大有“指点银瓶索酒浆”的气概——一边喝,一边接着说道:“离这里约莫三里路的地方,有一位义士,我要报答他。报答了他,平生的恩仇也就都了了。听说您张大侠,重然诺,讲义气,你借我十万缗,好去报答那位恩人。这是我平生最大的愿望。此愿一了,我为你赴汤蹈火、为鸡为狗,在所不辞!”张祜一听大喜,豪兴大发,马上把他需要的钱给了他。豪客走后,张祜还一心等他回来。不料直到太阳东升,黄鹤一去,竟杳无踪影。把他留下的那个口袋打开一看,哪里是什么仇人的头颅,不过是个猪头而已。经过了这番折腾,张祜豪侠之气顿失,长叹道:“虚有其名,而无其实。受了这样的欺骗,还能不引以为戒吗?”
  张铁臂的故事,似乎就是张祜经历的翻版,只不过张祜所遇的“豪杰”是自己闯上门来,而张铁臂则是由权勿用这样的文痞引见的。“豪侠”和文痞的勾结是值得注意的一大变局,读者留心记着。吴敬梓一定看到过许多这一流的侠客。不然,他不会起意把张祜的故事移植过来。
  张祜遇到的“豪杰”,活到吴敬梓的时代,成了张铁臂;张铁臂活下来,直到今天,又化成了无数花样百出的江湖人物。他们并不都是动不动拔刀子的莽汉——那在今天已经吃不开了——更多的是化为形形色色“奇能异禀”之士,承继着张铁臂招摇撞骗的衣钵。走到街上,你会看到稀奇古怪的取名公司,据说,取个好名字,不但消灾避难,而且财源滚滚。其实,如果真个灵验,他何不先给自己弄点财源?免得租一间小铺面,受尽那冬寒夏暑之苦。到医院,你会时不时遇到一些租诊间的郎中。听他们天花乱坠的介绍,你一定以为天降奇迹,所有疑难杂症无不迎刃而解。若是你轻信他们,如同相信那个“疯医”胡万林一样,那么你能拣回半条命来,已是上上大吉;在某些达官贵人的客厅里,你还可能遇到一些神奇的气功师在运气、发气。空中取物、意念折枝、透视内脏、千里传功,他们无所不能,比只会“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一介武夫本领大多了。如果听他们自己吹,本领还要大。地震他们能预测,山火他们能扑灭,绝症他们能起死回生,他们甚至能空手从你肚子里捞出“板油”来实现减肥。
  张铁臂们也在随着时代长进。长进之处,一是学了满口半生不熟的新科技名词,使人如堕五里雾中,迷迷糊糊间,只觉得他们深不可测;二是他们交通文痞,互相利用以更上层楼。我为你编造素材,你为我编造故事。我的生意兴隆,你的文字好卖;你的文字风行,我的生意兴旺。如果说张铁臂与权勿用的勾结,不过是同气相求,今天的大师和文痞却是一根金线上拴着的两只蚂蚱,有共同发财的默契,谁也离不开谁了。
  只有一点是古今一贯的,那就是侠客们的主要主顾,依旧是那些有权有势、声名煊赫之徒。人的欲望是没有餍足的。愈是有权有势的,愈是多欲。欲望愈多,便愈容易轻信江湖骗子的骗术。有了他们的庇荫,各种江湖“奇才”、包括“侠客”在内,才能子孙绵绵,万世长存。
  侠乎,侠乎,当年的喑呜叱吒、风云际会的人物,到今天,传下的不过是一群欺世盗名的混混儿——播下的是龙种,收获的却是跳蚤,从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