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01年第8期

《零年零墨》跋

作者:何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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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著书之有序有跋,犹人之有冠履。”这话好像是明人杨慎说的,记不真了。把开头的序和结尾的跋拟人化为冠履,确很生动,但如果只是为了要弄得像一本书的样子,没话找话,为了冠履俱全而强凑一篇跋文,就很无谓了。记得少年时听我的业师讲文体,讲到“跋”,引了一本我现已忘了的古书说:“足后为跋。”他引述了段玉裁和朱骏声的字书释“跋”的什么“题者标于前,跋者系于后”这类话以后,评道:这些先生其实没有讲透彻,只是着眼于排列次序。他说:“足后”者,著书人意犹未尽,补足之于书后之意。我无能判断这说法在训诂的意义上是否系确解,但我深信这说法有理。
  编完这本小书后,我也想说一点未尽之言。几位熟人和关爱我的读者都说我这一年写得不多。是的,写得很少。作为除了发表点言谈之外对社会别无贡献的人,我,写得少确实应引以为歉。除了歉疚以外,我也有我的苦经可叹。岁月不饶人,记忆力、思维力和精力日衰,固然可以作偷懒的借口,但现实世界也确有令人欲言又止,高攀一点是仿佛鲁迅早我而体验过的“荷戟独\xB1h徨”的况味。率直而言之,就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要发点社会批判的议论,自然努力要求见人之所未见,言人之所未言。自然还首先得切中时弊,才值得一说。比如,时弊之甚,莫过于官员的贪污腐化;可是这类丑事人人都已司空见惯,造成弊端的机制、操作内情、关系网的盘根错节、滋生不绝和查究乏力等种种因由,也几乎路人皆知,无劳你再去作常识伦理水平的重复阐释。即使新发生的个案无日无之,哪怕有些案情的花样还堪惊叹,除了愤慨和谴责以外,你也会觉得这种揭示病态唤起疗治的呐喊已经重复得太多而令人厌闻了。其他许多多发性的时弊也大抵并非新鲜征候,归根究底要追到几个老病灶;处方都离不开德先生、赛先生、国民素质、人文主义启蒙……可弹的和该弹的都是百年老调。在某种刺激下有时不能已于言,稍一凝思,察觉弹的仍是老调,真难抑世纪性的悲哀了。
  虽然这一年写得很少,但迫于良知,仍不得不发些悖时之论。痛鉴于许多人对文化的堕落视而不见,一些人还为文化的堕落鸣锣开道,我的言论自知不免激越,不过那牵引文化堕落的势力也实在凶猛而且恶劣。聊举其尤者,如说前一波的“戏说”历史还只是些儿童游戏,则肉麻地歌颂阴鸷凶残的雍正爷和他的儿子乾隆爷德政的影视和小说,就做了自称奴才的清朝遗老也不敢做的事业;居然竟有专制顺民做得还嫌不够的人鼓噪喝彩。又如,为旧文化续命、仅可消遣也如吞摇头丸的武侠小说,被畅销书拜物教的学者奉为经典,写手被供奉上坛坫,如此贻笑后世的事,干的人都自觉理直气壮,怎能不叫正常人口呆目瞪;想想“五四”新文化运动已经过了快一个世纪,人不能不认为是逢着鬼迷么?
  这种文化堕落也许是与二十世纪后叶起世界性的文化逆流的“接轨”,因此又变成了“新潮”。关于世界性的文化逆流,不是在这篇短短的跋文中三言两语可了,暂时我把它定性为全球化时代的文化侵略和相应的文化殖民地化。这一年间我已约略地就此问题谈过一点点,在此我向读者约许:新的一年里将更多地谈谈这问题。不过“逆流”既成了“流”,自然便是“新潮”,逆“新潮”的言谈当然也是悖时之论。对此,自己也不免有螳臂之悲。
  但,且不说道德勇气吧,即凭些微的良知,人不该当当爝火么?……
  庚辰除夜,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