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03年第1期

古代判词、供词拾掇

作者:张法绥 张 芳

字体: 【


  1975年12月,陕西岐山出土了一批西周时代的青铜器。其中一件□\x85F上有铭文一百七十五字。这是我国迄今发现的最早一篇法律判决书,属西周恭王时代,距今约三千年。铭文大意是:牧牛(人名)与上司□(人名)为五个奴隶发生诉讼,法官伯扬父(人名)作出判决,说牧牛犯上,“女(汝)敢以乃师讼”。按照当时的法律规定,牧牛的罪应鞭打一千并施墨刑(刀刺犯人额颊并涂墨)。不过,法官又对牧牛大赦减刑,“今大赦汝,鞭汝五百,罚汝三百□!。”即只打五百鞭,罚三百□!的铜。这段铭文,成为研究我国早期司法制度及法律文本等的宝贵资料。
  封建时代的地方官,很重要的一项公务就是审判案件。结案时,要草拟案情,作出判决。这就需要一定的文化修养(包括逻辑判断能力和文字表述能力等)。有些重大案件需由皇帝“圣裁”,所以,皇帝有时也对上呈的案件作出决断,写下判词。南宋岳飞冤案,就是由高宗赵构下旨:“岳飞特赐死。张宪、岳云依军法施行,令杨沂中监斩,仍多差兵将防护。”(《建炎以来朝野杂记》)这就是南宋法律对岳飞等三名许身民族战场的英雄最后的判决。明朝成化年间,发生了一件“人妖强奸妇女案”。案情大致如下:成化三年(1467),太原府石川李家湾人桑冲男扮女装,“将眉脸绞剃,分作三柳(绺),戴一发髻,妆妇人身首”,并学会纺织、剪裁、插剪花样、绣鞋做饭等手艺,于是他以教妇女工织为名,丧心病狂地外出作案。桑冲兽行的揭露,并非因被辱妇女递诉状,而是由一幕作奸犯科的丑剧引出。桑冲到真定府晋州聂村一家打工留宿时,这家女婿赵文举见色起心,半夜潜入房内欲行强奸,将桑冲按在炕上,往上一摸,无胸乳,往下一摸,触及阴茎,大惊大叫起来。晋州府衙对桑冲严加审讯,审清了桑冲从成化三年至十三年之十年间,流窜在四十五个府、州、县,奸淫良家妇女达一百八十三人之多!晋州府开列了被害妇女姓名,上报都察院;同时,还审出桑冲教出的“人妖徒弟”任茂等七人。这件惊天大案震动了朝野,明宪宗朱见深对案件的判决是:“这厮情犯丑恶,有伤风化,便凌迟了,不必复奏。任茂等七名,各要上紧挨究,得获解来。”(明·陆粲《庚巳编·人妖公案》)
  封建官吏多为举人进士出身,肚里的墨水比皇帝要多,判词也就比上述两位皇帝的判决有文采。唐代颜真卿在刺史任上时,曾为一件离婚案写了判词。案情简单,妻子嫌丈夫杨志坚无钱无权,没有出息,要求改嫁。颜真卿判决准其改嫁,但要挨二十大板,对丈夫则给予赏赐并安排工作。这篇判词在颜真卿《文忠集》里完整录下:“杨志坚素为儒学,遍览‘九经’,篇咏之间,风骚可摭。愚妻睹其未遇,遂有离心。王欢之廪既虚,岂遵黄卷;朱叟之妻必去,宁见锦衣。污辱乡闾,败伤风俗。若无褒贬,侥幸者多。阿决二十后,任改嫁。杨志坚秀才,赠布帛各二十匹,米二十石,便署随军,仍令远近知悉。”颜真卿不愧为文学家,一篇判词,骈散互用,两个女子嫌夫贫贱而改嫁的历史典故并列(王欢是前燕人,妻子嫌他穷,把他的书烧了,要求改嫁,王欢后来在苻坚为帝时任太子少傅;朱叟是西汉朱买臣,卖柴为生,妻子改嫁,朱后来任会稽太守,把她和后夫接去官舍,妻子惭而自缢)。文字写得很漂亮,典故亦贴切,当然,其间也流露出士大夫阶级男尊女卑的封建意识,但这似乎不应苛责。南宋清官马光祖的判词最有意思,大多是诗词或歌谣。他任京口(今镇江市)令时,福王强占民房养鸡鸭,反状告百姓不交房租,示意地方官代他勒索。官司到了衙门,马光祖实地勘验后,判决道:“晴则鸡卵鸭卵,雨则盆满钵满;福王若要屋钱,直待光祖任满。”马光祖对权贵如此,对读书人却是另一种态度。一个书生翻墙进入所爱少女房间,于是被押官府。马一问案由,出题《逾墙搂处子诗》面试,那书生秉笔疾书:“花柳平生债,风流一段愁。\xDBu墙乘兴下,处子有心搂。谢砌应潜越,韩香许暗偷。有情还爱欲,无语强娇羞。不负秦楼约,安知漳狱囚。玉颜丽如此,何用读书求。”马光祖一见,大加赞赏,不但不责罚书生的非礼之举,反填一首《减字木兰花》词,判二人结婚:“多情多爱,还了平生花柳债。好个檀郎,室女为妻也不妨。杰才高作,聊赠青蚨三百索。烛影摇红,记取媒人是马公。”(以上二则均见元朝吴莱著《三朝野史》)当代著名哲学家冯友兰的父亲,光绪年间曾任湖北某县令,有一次处理一件风化案(多角恋爱),叙述案情后,与颜真卿一样,骈散夹杂判决道:“鸣呼!玷白璧以多瑕,厉实阶离魂倩女;棼朱丝而不治,罪应坐月下老人。所有两造不合之处,俱各免议。此谕。”(冯友兰《三松堂自序》)短短几句,有成语(白璧微瑕,治丝益棼)、有典故(郑光祖《倩女离魂》)、有传说(月老),文采斐然,且处理宽松,只指出感情误区,不追究责任。布告一贴,全县传颂。
  据说明朝于谦任巡抚时,有青年状告姐夫霸占田产,姐夫却说岳父生前有遗嘱,说儿子不是亲生,不能享有田产,并当堂拿出遗嘱念道:“非吾子也,家私田产尽付予女夫,外人不得争论。”于谦取了原件,又问得青年名“非”,心知姐夫得独占田产,判决时,念遗嘱为:“非,吾子也,家私田产尽付予。女夫、外人不得争议。”不过,于谦考虑到姐姐及姐夫抚幼有功,仍判予十分之三的田产。
  古代有判词专著,如光绪九年(1883)鄞县董沛著《汝东判语》,收判词一百四十二件,惜文字上无精彩者。又大名士樊增祥刊行了一本《樊山判牍》,收各类司法文书四百五十五件,然判词才八件,亦不甚精彩,远不如他的诗作,虽然其诗也并非十分精彩。
  供词之中,颇有如上面遗嘱那样,因标点停顿不同而意义相反之者。据说杨乃武、小白菜一案审判时,严刑之下,杨乃武的供词是两句:“乃武亲笔招供有意谋死(葛)品连,案情实非冤枉到底吾命休哉。”这两句,既可看成认罪(乃武亲笔招供,有意谋死品连;案情实非冤枉,到底吾命休哉)。也可读成喊冤(乃武亲笔,招供有意谋死品连;案情实非,冤枉到底吾命休哉)。这一机巧的供词,为以后昭雪埋下了伏笔。这情况当代亦有一例。1948年2月18日深夜,鲁迅生前的好友许寿裳被砍死于台北寓所,时任台湾省编译馆长、台大国文系主任。后来,国民党抓了一个叫高万车的“凶手”关在台北监狱。一年以后,十八岁的高中学生张光直因“亲共”嫌疑被捕,也关进台北监狱。一日,他发现牢房墙壁上有一行小字:“杀许教授万车受苦”,即高万车所写。张光直与同监几个人探讨许久,也无法从这句有歧义的话里得出结论。整整半个世纪后,已成为世界著名考古学家的张光直在所著《蕃薯人的故事·张光直早年生活自述》中提到此事,还说:“只好请读者判断。”当然,不掌握详细的案情,仅从这“模糊供词”中,读者是得不出正确结论的。
  讼词也有写得怪怪的。光绪间绍兴著名讼师胡梅亭,一次接到一件案子,一青年寡妇要改嫁,因公公及小叔子反对未成。在讼之官府时,胡梅亭写的讼词是:“为守节失节改节全节事,翁无婆,年不老;叔无妻,年不小……”从伦理道德角度提出改嫁。绍兴县令阅案卷后判了八个字:“留则危险,嫁则干净。”据说,江西某地也有一青年孀妇要求改嫁,一秀才写的讼词是三句话:“翁壮叔大,瓜田李下,该嫁不该嫁?”县官立批:“嫁!嫁!嫁!”这后一则,多次作为文学教师讲解文字表意时要简洁、明快的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