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5期

生死伴侣

作者:尹晓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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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郎山上发现了狼和狈……
  三个月前,老猎人波依丁在布郎山上放了一副捕兽铁夹,过了两天去收时,发现铁夹已碰倒了,夹子里夹着两只黑毛兽爪,这只能是狼,只有狼,才会在不小心被捕兽夹子夹住脚爪后,能残忍地咬断自己的膝盖,用高昂的代价从捕兽夹下死里逃生,其它任何动物都下不了这个狠心。狼这样凶残,它又有强健的体魄,现在它又把狈驮在自己身上,和狈狡诈的头脑合二为一。这样一来,连猎人都束手无策了。
  布郎山上出现了狈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惊动了省动物研究所。他们派了个姓孙的研究员下来,组织曼广弄寨的全体猎人上山围剿,整整搜寻了半个月,最后在荒草丛生的乱石沟边发现了那一对狼狈,那狼是黄的,狈是黑的。
  一声唿哨,20条猎狗像拉开的一张网,撒下山坡。狼和训练有素的猎狗奔跑的速度差不多快,但此刻黄狼驮着黑狈,如同背了一个包袱,速度明显比不上猎狗,彼此的距离越来越短,不一会儿,狗群追了上来,把黄狼和黑狈团团围了起来。
  好一场惊心动魄的厮杀:几条猎狗在正面和黄狼激烈撕咬,一条白狗绕到黄狼背后,一口咬住黑狈的一条后腿,把它从黄狼的背上拉下来。四五条猎狗立即围了上去,你一口我一口,毫不留情地对黑狈进行攻击。黑狈寡不敌众,不一会儿,肩胛、脊背和后胯就被狗牙咬破,浑身都是血,它直起脖子,“嗷嗷”地嗥叫着,向黄狼求救。
  这时的黄狼陷在十几条狗的包围圈里,但它勇猛善战,咬断了一条黄狗的前腿,它自己的一只耳朵却成了猎人波依丁养的那条大花狗的战利品。听到黑狈的求救,它不顾一切地冲出包围圈,向黑狈赶来。狗们像苍蝇似的粘在它的屁股后面,有的咬腿,有的咬屁股,大花狗则一口咬住了那条又粗又长的狼尾巴,坚决不让黄狼靠近黑狈。狗的战略是:把狼和狈分割包围,各个歼灭。
  此刻,只听黄狼狂嗥一声,猛地向被包围的黑狈冲去。突然,黄狼的尾部爆出一团血花,它的尾巴被大花狗咬断了,但它好像忘记了疼,闪电般地扑翻了两条猎狗,冲到黑狈身边,趁狗群混乱之际,重新驮起黑狈向乱石沟左侧的一片荒地仓皇逃窜。这当然是徒劳的,才几秒钟工夫,溃散的狗群又聚拢在一起,凶猛地追了上来,黄狼转身迎战,一蹦,黑狈就从它背上“咕咚”滚了下来。看来,黑狈负了很重的伤,它没有力气在黄狼背上骑稳。黄狼用身体挡住大花狗,扭头朝黑狈叫了两声,意思大概是让黑狈赶快逃命,它在后面掩护。黑狈拱动着身体,歪歪扭扭地向那片荒地跑去。它的速度实在太慢了,眨眼间,狗群就像潮水似的涌上来,兵分两路,又把黄狼和黑狈分割包围起来。
  这时,黄狼要是撇下黑狈是完全有可能死里逃生的,它虽然断了一条尾巴,但没受致命伤,而且包围它的十几条狗畏惧它的勇猛和野性,不敢靠得太近,包围圈显得松松垮垮,很容易冲开缺口。
  果然,黄狼瞄准最弱的一只狗猛扑上去,利索地一口咬断狗脖子,其它狗被震慑住了,都停止了攻击,黄狼乘机突出重围,飞快地向远处逃去。
  黑狈那里,包围圈越缩越紧,狗们扑到黑狈身边,拼命撕咬。黑狈躺在地上,浑身鲜血淋漓,嘴巴一张一翕,发出了一声声哀嗥:“嗷——”已经逃到远处的黄狼触电似的停住了脚步……“嗷——嗷——”黑狈那如泣如诉的哀号声从远处传来……
  黄狼“刷”地回过身,谁知就在这时,大花狗已追赶到它身后,一爪子把黄狼的一只眼睛抠了出来,像玻璃球似的吊在眼眶处,黄狼凄凄地嗥叫一声,仍奋不顾身地朝黑狈所在的位置冲去。狗们蜂拥而上,乱扑乱咬。一眨眼,黄狼就满身挂彩,被狗扑倒在地上,可它仍顽强地朝黑狈爬去,爬了几十米,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这时,猎人们和孙研究员走了过来,围着满身血污的黑狈瞧稀罕,不知谁说了句:“这畜生还怀着崽呢!”大家一看,黑狈的肚子果然鼓鼓囊囊的,还一跳一跳地在抽搐,想是里头的生命还没死,还在顽强地蠕动着。孙研究员瞟了黑狈一眼,说:“活见鬼,这哪是什么狈,是条黑母狼,它的两只前爪是被什么东西轧掉的,所以短了一截……”
  大家大吃一惊,仔细一看,果然,尖尖的嘴,蓬松的尾,竖立的耳,模样和狼一样。再看那只短短的前腿,没有脚爪,露出骨头,很明显,这不是一双天生的短腿,而是一双残疾腿。大家突然想起,三个月前波依丁的捕兽铁夹曾经夹住过两只狼爪……由此看来,事情大概是这样的:黄公狼和黑母狼住在森林里,它们相亲相爱。母狼怀孕了,日子过得很甜美。有一天,母狼肚子饿了,出去找食,不小心被猎人暗设的捕兽夹子夹住了前腿,为了逃生,它只得咬断了自己的腿。黄公狼没有嫌弃自己的“妻子”,它把已无法行走的“妻子”背在身上,恩爱相助,风风雨雨,跋山涉水,至死不渝……
  村主任把猎人波依丁喊了过来说:“它们归你了,趁身子还热乎,快剥皮吧……”
  波依丁没有拔刀剥皮,他挖了一个很深的坑,先把黄公狼抱下去,再抱起黑母狼,让它骑在黄公狼的背上,两只残废的前爪紧紧搂住黄公狼的脖子,两张脸亲昵地相偎在一起。他觉得这个姿势,无论是生是死,是人是兽,都是很美丽的。
  
  文/杨德灿摘自《东西南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