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10期

谁在乎那300美元

作者:孙绍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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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2年6月,我结束了在美国俄勒冈大学英语系的课程,开始了向往已久的环绕美国之旅。和我合作的桑德拉教授开着车子把我送到了机场。时间还早,我们就在候机大厅里面闲谈。桑德拉教授是犹太血统,善于理财是不必说的。在美国有许多可以省钱的事,我还没有来得及想到,她已经替我想到了。这次来机场,她提出由她开车,既是友好,也是为了替我省去至少十美元的出租车钱。她没有明说,我心领神会。
   忽然扩音器里传来一则通知:由于工作不慎,本次航班多卖了3张票,如有旅客自愿推迟一天出发,航空公司方面将立即奉上300美元支票。我不免心头一动。看看美国女教授,却什么表情也没有。也许是我听错了吧。
   不久,广播又响了起来,这一回千真万确,只要推迟一天,立刻获得300美元。又看看美国女教授,仍然是一脸的漠然。第三次广播以后不久,我绝望了,只好随大流登机。
   3分钟的路程,我竟有两万五千里长征的感觉。每一秒都有希望,可是每一秒都是更沉重的失望。
   上了飞机,广播还在响。我的心脏变成了一面鼓,每一声广播都引起我从腹部到臀部的强烈震动。发动机开始幸灾乐祸地哼哼起来,好像在嘲笑我死要面子活受罪。300美元,相当于两千多人民币,相当于1台录像机,甚至是1台电视机的价钱啊,就这样泡汤了。如果拿了这300美元,我在黑人乞讨者面前潇洒地丢下5美元一张的钞票,整整可以丢60次,如果丢1美元,那就是300次。
   看那些美国人,本来是最坦然地为了每一个硬币而据理力争的,可今天却一个个无动于衷的样子,不知是真的还是装出来的,难道就是为了和我这个中国人做精神的较量,难道他们就放弃了美国作为立国之本的实用主义?僵持就是痛苦,而且埋伏着失败。我实在不能甘心这样煎熬,就对身边的一个美国人说了这事,这个家伙立刻以乔丹空中投篮的灵敏,从座位上跳了出去,连给我道谢一下都来不及,还抢在一位女士的前面接过300美元的支票。粗野的美国人哪,完全没有英国绅士的骑士精神。这个粗野的西部牛仔的后代,临下飞机还向我回过头来,吹了一声口哨。这声口哨应该是我对他吹的才对。
   我那没有吹出来的口哨,可能是世界上最为昂贵的。
   马克思说,科学的最高形式是数学。那么,要科学地表达我这次的精神损失,是不是可以得出这样一个方程式:在等号前面是他的口哨,在等号后面是我的面子,后面再加一个等号,最后的数字是300美元。
   是他的口哨的价格太贵,还是我的面子太便宜了呢?
  (文/曹玉成摘自《今晚报》2005年1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