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16期

核桃

作者:张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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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疯狂地喜欢吃核桃。那段无聊的光阴里,我常常一个人搬个小凳子坐在可以被太阳晒到的阳台上,用小锤子砸新鲜的核桃。我一边砸一边吃。放点音乐。然后我的锤子的节奏就可以和着音乐的节拍。很幸福。
   我小的时候是由保姆照顾的。那个眼睛大大的小瑛阿姨对我很好。她和我并排坐在两个小板凳上。一边给我砸核桃吃,一边给我讲神话故事。我需要做的仅仅是竖起耳朵听故事和张开嘴巴吃核桃。我觉得她真好,我将来也要砸核桃给她吃。可惜还没有来得及等到我实现这个计划,她就嫁掉了。那家人住在很穷僻的山坡上。小瑛阿姨又回到了她来的山区。可是她说很好。她说那家人有好几棵核桃树。
   以后的十几年里,小瑛阿姨每一年都要进一次城来我们家,给我带来新鲜的核桃。她有了自己的孩子,是个很淘气的男孩。我很失望,我想应该是个女孩的。安安静静地坐在小板凳上,听小瑛阿姨讲故事,张开小嘴巴吃核桃仁。我想那样的小女孩该多么幸福。
   核桃在我的字典里原本只代表简单的快乐。然而后来,它却复杂了。
   高中的时候,有一个胡姓的男孩被我叫做胡桃。在我的心里胡桃像我心爱的核桃们一样可爱。
   我问他,你见过刚刚成熟的核桃果实吗?你就像它一样。
   他说,是什么样子?
   我说是青青的绿色的柔软的。有一点孱弱,有一点苦涩。然后在周围空气和风里渐渐变得坚硬起来。
   男孩胡桃是个样子好看、傲慢任性的小孩。坐在我们班级的最后一排,不乱讲话,也不听课。我的位子离他很远。我们好像从来不认识一样。然而事实上我们每天打电话,讲很多很多的话。
   那时他有一个小小弱弱的女朋友,那时我有一个高高大大的男朋友。那时他厌倦了女友的小脾气和眼泪。那时我厌倦了男友的喋喋不休和软弱。我和男孩胡桃遇上的时候我们两个人都已经疲惫不堪。我们在电话里大声发着牢骚,彼此嘲笑。他问我为什么不离开他。我反问,那么你呢?
   是的,我觉得我一直在怂恿他一样。终于男孩胡桃开始躲避他小小的女朋友,他终于和她分开。
   那是冬天的故事,所有的事情都像寒冷的季节一样进展得很慢。我和我的高大的男友在一种缓慢的挣扎中度日。我觉得日子慢得让我就要睡去了。
   突然我要去上海参加作文比赛的复赛。我终于有机会抽身离开。我跟我的高大男友道了别。可是我回来的时候却没有告诉他。我觉得那样的道别很圆满了。就当我不会再回来一样吧。
   我下了返程的飞机。在机场,要过年了,我很想很想见见男孩胡桃。我打电话给他,说我回来了,并且我决定了,我和我的男朋友要分开了。
   我去他家做客。他家是我喜欢的样子,他的房间被他粉刷成了我喜欢的蓝色,我们坐在木头地板上看几个蹩脚的影碟,音乐很嘈杂。可是我觉得冬天围绕我的一颗一颗的尘埃渐渐散去。我看得很清晰。我觉得日子终于开始流动。我觉得就这样吧。在一个温暖的房间里和一个关系暧昧的人一直坐下去。
   我们都是自由的了。可是自由可贵,所以我们什么都不想再做了,所以我们不能彼此走近。可是我们却这样暧昧地坐着了。他坐过来,给我暖一暖手。我觉得我们都很狼狈,因为我们很孤独可是力气耗尽了,没有能力相爱了。
   我说你干吗刷这墙壁,太冷了。
   他抱住我。
   我们毕业了。在很远的地方,我去了一个公园。我看到一树青色的核桃。我看到它们的最初姿态。柔软的,没有受到伤害的。我想我要是在最开始遇到男孩胡桃。他应是个温软得没有伤痕和痂的男孩。多么好。
   我把一枚青色核桃寄给他。突然很难过。我再也不想吃核桃了。男孩毁了我对核桃的热爱。我难过的是我觉得我对不起我大眼睛的小瑛阿姨。她给我塑造了一个和幸福相关的核桃形象。可是我把它给毁了。核桃不再是我小时候碧绿的青翠的幸福。它不知是什么时候变成了坚硬的痂。
  (文/赵进才摘自《祝你幸福》2005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