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21期

一根铁钉

作者:李易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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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阅读过的戏剧故事里,其中最具震撼力的一些故事,和表演无关,甚至和艺术无关。
   非洲的某个地方,人民生活困苦,教育落后。一次政改后,新上台的地方政府决心推广一项大型扫盲运动,用戏剧工作坊的方法,启迪民智,提升文明程度。
   为什么要用戏剧呢?该地有好几十种来自不同语系的地方语言,不同语言的社群彼此间完全无法沟通。工作坊的策划人相信,所谓的“文盲”并非没有知识,他们只是不懂得如何用官方的,被认为是“正统”的语言来表达自己。
   于是,工作坊想出这样的办法:发给每个人一台照相机,教会大家简单的操作方法,然后提出一道问题,请参加者用自己拍的照片来回答。过后,大家可以一面讨论,一面解说自己的答案。
   一个最早提出的问题是:你住在什么地方?
   各式各样房子的照片出来了:木屋的、草房的、陋巷的、贫民窟的。有人交上一张安静无人的街的照片。他解释说,街道的左右两边各住着老居民和新居民,老居民深恐新居民抢走自己的饭碗,新居民怨恨老居民不让他们立足。大家互相敌视,却不知道苦难的根源究竟在哪里。
   有个人交上照片,是个男孩的一张脸。工作组的人起初以为他不明白问题,正想更详细地跟他解说,拍照的人摆摆手,平静地说:“你仔细看这个男孩的脸,他的鼻子正在流血,那里有个洞,是被老鼠咬到的。这个男孩住在河边的稻草屋里,那里有很多凶狠的大老鼠,居民平时都要养狗来保护。这个小孩本来有一只大狗保护自己,可是政府为了防疫,强行把狗给带走了。这天,他在屋里睡觉时,老鼠爬上身,在他的鼻子上咬下了一块。这就是我住的地方。”
   又一次,工作组和一群七八岁的儿童工作。工作进行到了一定阶段,主持人问了一个问题:什么是剥削?
   有个孩子,拍了这样的一张照片:墙上的一根钉子。
   工作组的大人都不明白。可其他的小朋友一看,全明白了。原来,在那个贫困的地区,孩子们很小就要出来当童工养家。七八岁的孩子能当什么童工?他们最“合适”的“职业”,就是当擦鞋童。可是他们住的地方实在太穷了,所以孩子们得每天走上很远的路,到市镇里去找生意。
   好了,擦鞋需要一个擦鞋的工具箱,他们太小,没有力气每天背着大箱子,往返家里和市镇,只好在市镇里租一个钉钉子的地方,把工具箱寄挂在墙上。这根钉子租金不菲,孩子们辛勤擦鞋的收入,相当大的一部分都上缴给了那根钉子的主人。
   这段故事,在我脑海里不知道回放了多少次。它总是提醒着我,戏剧可以怎么样地帮助人们从一个高点既抽离又投入地看见生活的全貌,而且完全不需要任何复杂的方法,不用任何复杂的知识。
   一根钉子说明了什么,大人们都不明白。要是换个场合,那张照片不晓得会不会被归类为“不知所云的抽象艺术”。但是,那个小地方的孩子们,却马上会产生强烈的共鸣。这里有他们共同的生活经验,表现了他们的集体命运。在他们失去光彩的童年生活里,这根钉子可能只是苦难的一个方面。可是,那个拍照的孩子,却适时地、敏锐地捕捉了这个形象,作为他们生活的总体注解。
   这是我所知道的其中一个最好的戏剧故事。可是,这不是表演,也不是艺术,而是真正的生活。
  (高平锋摘自《南方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