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11期

一瞥

作者:白 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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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曾经对一个朋友说:我只见过一只老虎。他立即反驳我说:说谎了!我陪你去过的动物园就不止一个,而且任何一个动物园也不止一只老虎。我说:动物园里的老虎能算是老虎吗?不是它们被关在笼子里,就是我们被关在汽车里。我和它们之间隔着钢铁栅栏或是玻璃,隔着戒备,隔着误解,敌视着。那些虎的皮毛失去了锦缎般的光泽,像枯黄的干草。眼睛失去了光芒,充满倦怠和怯懦。体态猥琐,步履犹疑,它们哪里是真正意义上的老虎呢?它们比猫还要卑微。
   50年代初,我曾经在滇西北的碧塔湖边露营过几天。那是一个神奇的高原湖,坐落在雪山环抱的山谷里。湖心有一个小岛,湖边全都是木本杜鹃。我就是在那儿看到“杜鹃醉鱼”的。“杜鹃醉鱼”是一个奇特的景象,鱼儿吞吃着飘落在湖水里的杜鹃花瓣,会醉;醉了,漂浮在水面,渐渐又会醒来;醒来,又吞吃杜鹃花瓣,又醉……鱼儿的醉态十分可爱。正因为那里的藏民不抓鱼,鱼才会那样自由自在地陶醉在大自然中而无所顾忌。
   有一天中午,我的向导正在帐篷里睡觉。散放在湖边的三匹马正在津津有味地啃着嫩草。我在湖边草地上,半躺半坐地凝视着雪山上的一团白云。忽然,吹来一阵风,右侧山坡上高过半人的枯草,显出一条裂缝来。很快,一只斑斓猛虎直接出现在我的面前。它的右前蹄抬了一下,就站住了,定睛向我投来一瞥。我想那时我一定也定睛回报了它。全过程顶多只有五十分之一秒。非常奇怪的是,我压根儿没想到你吃掉我或我吃掉你的问题,所以我仍然是原来的姿势和原来的神情,连应有的惊讶也没有,我把它和这纯净美丽的自然景色归于一体了。它仰着高贵的头颅,既不怕我,也不恨我,像我一样,它把我和这纯净美丽的自然景色也归于一体了。阳光在它那光亮的皮毛上点燃着金色的火苗,虎目之光如同云层之中的一束闪电。然后它自信而轻松地沿着小溪,快步如飞地消失在茂密的林中了。
   没有自由的生存环境,任何生物都会失去自己,被迫异化为另外的东西。在那一瞥之后,我再也没看见过老虎了。但,这已经足够了!任何时候我都可以用那千金一瞥,去鉴定物体的真伪了。
  
  (隆昌忆摘自《南方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