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23期

微笑的青词

作者:安 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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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少的时候我像女孩子一样拘谨又羞涩,看到大院里美丽的青词,一跳一跳地朝我走过来,从不会像别的男孩,飞快地迎过去说一大堆的废话讨好她,而是慌张地一转身,逃掉了。
  所以便常常遭到同院男孩子的耻笑,说我连话都不敢与漂亮女孩子说,算什么男子汉呢?!我听了觉得委屈,见了青词,愈加地因为紧张而不敢看她的眼睛,视线总是刚刚扫着她水晶般透明的凉鞋,便迅速地收了回来;脸,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早已红了。
  青春期的男生,总是会想方设法地引起漂亮女孩子的注意。大院的男孩子们常会成帮结伙地找青词,在她家楼下齐声大喊,直到她的母亲从容不迫地走下来,几句话便将这群毛孩子羞得恨不得立刻化为一团空气隐匿起来。我躲在对面自家的阳台上,看他们呼啦一下子作鸟兽散,青词的母亲,亦微微笑着转身上楼,常会觉得很开心,一个人呵呵傻笑,直到被老妈揪到客厅里,狠狠骂上一通。
  等到后来读了高一,与青词同班,而且不偏不倚地坐在她的后位,才开始慢慢地与她说话;且在说话的时候,不再躲避她黑亮的眼睛。青词在学校里竟是个刻苦又勤奋的学生,这让我狠狠地吃了一惊。而且,她对我的态度,与在那帮男孩子面前,亦是截然相反。她常会在问完我问题的时候,并不冷冷地转过身去,而是趴在我厚厚的一摞书本上,呆呆地看我一会儿。我的脸常会被她看得莫名其妙地热起来,只好闲闲地与她搭上几句话。她总是微微笑着听我说,话依然很少,同那个周末在男生堆里疯狂高歌的女孩子简直是判若两人。有一次她看我那么仔细地整理书桌,眯着眼问我:安宁,你是不是很讨厌我?我的手一慌,一本书落了地,急忙地弯腰去捡,没想青词早已帮我捡了递过来:我微红着脸去接,指尖碰触到她温热的手,言语便瞬间被灼得不再流畅自然,我说青词你很好,谢谢,真的。青词看我涨红了脸的呆傻模样,呵呵笑道:那既然不讨厌我.以后就做朋友,不准再躲着我啦。
  从7岁时青词一家搬到大院来住,这是第一次如此亲切地被她称为朋友,并且真的是不再躲她。我们这个大院,住的全是电厂职工,大人们平时都忙得很,所以一到周末,偌大的院子便成了孩子的天下。我们算是其中最大的孩子,不会玩那些幼稚的游戏,但骨子里还是不肯安分,会聚到一起去胡吹神侃。我原本是不喜欢这样的聚会的,但耐不住青词的温柔劝说,便亦时常地过去“旁听”。这样的活动让我觉得像法国的沙龙,青词是其中优雅的女主人,所有的人都会拼尽全力地卖弄自己的言辞讨好青词,除了我。青词对这样的奉承.总是照单全收,而后望着对面角落里的我,花儿一样徐徐地吐露芬芳。这样的神情,总会让那些男孩子嫉妒,随之便也开始注意我这个他们一向不屑为伍的陌生客,而且总是含讽带讥地拿话来故意激我。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地躲闪,反而因为青词,会勇敢地站起来与他们对峙。当然寡不敌众,每每都是青词来解救。才免了一场“恶战”。次数多了,那些男生便渐渐地对青词不满,有一次,一个着了奇装异服的小痞子挑着眉质问青词:你是不是看上某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啦?!怎么突然问对我们冷淡起来。说完了便斜斜地瞥我一眼。没等青词开口说话,另一个高个子男生又接过去道:是啊,青词你可想好了,别走你妈妈的老路,否则被一个没情趣的人缠住了,可是一辈子的痛苦啊!一阵哄笑声里。青词的脸刷地变白了,下唇早已咬出一排清晰的齿痕,那样的隐忍和坚强,是我在她的母亲脸上,才会偶尔瞥到的。我终于忍不住,嗖地冲过去给了那两个小子一通硬硬的拳头,等他们反应过来,青词早已拉着我跑出了老远。
  那帮家伙没有跑来还我拳头,却是更阴险地开始在大院里散布谣言,关于我和青词,还有青词的母亲的。不知是青词还是妈妈去找了班主任,要求调位置,几天后我便和青词一南一北、一前一后地分开了。高二的功课开始忙,课下的十分钟几乎也被老师们毫不留情地给挤掉了。
  我和青词,竟是难得说上几句话。偶尔抬头撞上她的视线,里面的忧伤和哀愁,常常会将我的心灼得生疼。
  暑假很快地来临,我写字条给青词,告诉她假期里一块到学校里学习,避开不喜欢的人和事,好吗?青词这次没有给我微笑,却是托人转交我一封信。我紧紧地把信放在贴身的衣兜里,飞跑回去,锁了卧室的门,趴在被窝里,小心翼翼地把信拆开来。
  
  安宁:
  不知道你看了这封信,会不会恨我。可还是把这封很长时间之前就该交给你的信,在我马上要离去的这个暑假,托人转给了你。
  7岁之前。我和你一样,是个内敛又羞涩的小孩子,但却有许多单纯的快乐和满足。后来妈妈背叛了爸爸,爱上了别人。她很固执地离了婚,却发现,那个原本爱她的人,并不愿娶她。母亲是个好强的女子,她不愿与爸爸复婚,却是一气之下嫁给了现在这个丝毫不知道疼惜她的继父。我因此恨了她许多年,且一直不肯原谅她,而且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让她伤心、失望。那帮只知道打架玩乐的小痞子,便是这样结识的。和他们在一起,真的很累,可是能使母亲落泪,我还是努力地与他们混在一起。后来发觉终于甩不掉他们了,才把你拉了来,想借此激怒他们,从而与我断绝来往。是那次你挺身而出,勇敢地护佑了我的自尊,才让我真正地意识到,其实你是一个多么值得我好好珍惜的朋友,哪怕有一点点的欺骗,我的良心,都应受到最严厉的指责。或许,你不会原谅我最初含了杂质的情谊,就像这么多年,我一直不肯原谅母亲对父亲的不忠。可是如果一颗心,在嬉笑轻狂的面具后,是有不容侵犯的诚挚裹挟着,那么,你还会冷漠地将它略过吗?
  母亲终于答应我离婚,回到父亲身边去了。不管他们会不会再快乐地结合到一起,我都会很开心,因为,现在这个家,除了给予我和母亲无尽的苦痛,是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了。
  你说过要考复旦,那么,安宁,如果你乐意,明年的9月。我们复旦校园里见,好吗?
  不奢求你会原谅的青词
  我猛地抓起手边的电话,拨那个倒背如流的号码。我要告诉美丽的青词,我的心里,没有丝毫的怨恨;而且,如果没有她,那个懦弱又羞涩的小男孩,怎能长成一个如此勇敢与坚忍的男子汉?
  (史顺利摘自《时代影视》图/廖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