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1期

乡村暴力

作者:杨献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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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堂伯的儿子,比我小四岁。他母亲是一个凶悍女人,娘家在骡子圈村。先前生过四个闺女,一个比一个凶悍。我不知道她和别人家到底有什么仇怨,总是伙同几个闺女,欺负村里的一些人。有一次,我亲眼看到她抓婆婆的头发,揪下来一大片,婆婆迅即狂叫一声,伸手摸了一把头顶,手掌立刻一片殷红,还滴滴下落。
  很多次。我看到她和其他妇女吵架——双手\x92\x89着腰,或者手舞足蹈,飞溅的唾沫星子在阳光下就像是无数的肥皂泡。我觉得害怕,像只幼鼠,躲在母亲怀里,眼睛里满是恐惧。有一次,在河沟,满满的池塘边,我看到她正把一个小孩子的头使劲按进水里——那是一个和我一般大小的男孩,挣扎着四肢像是被刀刃切割的羊羔。
  此后,不用母亲交代,远远看到她。我就躲了起来,宁可多走一点路,也不敢与她碰面。但她偏偏就在我们上面住着,每次去爷爷奶奶家.都要从她家门前走。
  从上学第一天开始,她的闺女们就老是欺负我。九岁那年。放学回家路上,我看到她的二闺女在路边的石板上写咒骂我母亲的脏话——有时候故意藏在高处,看我走过来,往我头上扬沙子,丢石头——我头顶的几个疤痕还在,多少年了,我摸到就还是一阵战栗——当时是殷红的鲜血,从浓密的头发中泉水一样渗出——那一次,我真的急了,搬起一块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石头,冲她二闺女(我该叫堂姐)的脚上丢过去。她一跳躲开了,反过来又打我.而且是扇我耳光——火辣辣的疼痛倒在其次,主要是屈辱,我疯了一样,用身体砸她,可是她老能躲开——那时候,我就想有一把刀,就像电影中八路军杀日本鬼子的长刀一样——如果谁真的给我一把,我会毫不犹豫挥向她的身体。
  仇恨一直跟随着我在她一家人身上。主要是母亲所受的那些——我亲眼看到,她们一家人坐在房顶上,大声辱骂我母亲,而母亲只是一个人。我吓得钻在她小腹上,大气不敢出。当我出来透气的时候,却发现一块三尖石头。冲着我的脑袋呼啸而来——母亲用手一挡,石头击打在骨头上,发出很脆的响声,落地之后,碎成了三块——我看到鲜血淋漓而下,像溪水,滴在青色的石板上——我哭了,抓住母亲的血手,使劲往家里拉她——从那个时候起,我的内心充满了复仇欲望,时间越长,欲望越是强烈。
  而正当我立志要报仇时,母亲却总是对我说:你要好好读书,读书好了,才能真正报仇,让他们再也不敢欺负咱家。那时候,我不知道读书和报仇有什么关系——母亲说,读书才能当官。当了官谁还敢欺负咱家?我似懂非懂,觉得这里面一定有着一种玄妙的因果关系——随着时光流逝,我逐渐明白:权力有时候是制止暴力的最有效武器,权力是比暴力更能致人死地的尖锐之物——人敢于和身边具体的人争斗,却对无形但庞大的国家机器束手无策,充满敬畏。
  很多年过去了,我的报仇愿望还没有实现,每次回家,总还看到那些曾经欺负过母亲的人——她们也都老了,孩子成群,孙子也成群,花白的头发,皱褶的面皮,多么像时间的灰烬啊!再强的人终究是“人”,我们大抵是被自己蒙骗和局限了——做暴力甚至欺辱最直接的承受者:我母亲,也开始苍老了,说起旧事,总是叹息,但再也没有提到“报仇”二字——我低下头来,想起当年的激烈情绪,也觉得惭愧,暴力让我再次感到惊惧,深深的惊惧就像是一把反转的刀刃,砍下的是别人的身体,疼痛乃至被罪恶缠绕的却是自己。
  时间是可以消灭仇恨的,从根上消除——当年那些被暴力折磨而死的地主们,他们的后代依然在——甚至与当时的始作俑者的后裔成为了儿女亲家,往来说笑,内心笃诚,仇恨已然不见——他们早就忘了。亲情使得愤恨成为了真正的“泥土中物”。
  (重平摘自《散文百家》图/老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