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1期

最后一个自杀者

作者:张鸣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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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在苏杭,葬在北邙”的洛北邙山脚下,有一个壮丽的奇景:黄风潭。有许多人观此景得悟而大成,也有不少人观此景而自杀。
  那些年,每次大雨之后,《洛阳报》总会有这样的新闻出现:某某某自葬黄风潭……于是传说多多。雨后想看黄河奇景的人就很少有人再走近黄风潭,除非是定力非凡想谋得超常大悟者,或大伤大悲想好了要寻求一种不悔不退的一次性解脱者!
  那年夏天,一场大雨后,我去了黄风潭。
  百闻不如一见!四山夹围而成的蜗形河道,滔天黄浪到此便成了黄色旋风,水之风越旋越高,高出堤岸与天拥连却滴水不漫,一种奇妙的共鸣乐声代替了本来的狂嘶滥嚣。足以销魂化骨!我有了在黄山飞来石上俯视云雾中迷离群山的幻觉,身心已在仙境,生死化为一体。不是立于地面而是飘在其中……我就那样一步一步地飘近,一步一步化人那有形有质有声有色的黄风中……
  “救命啊——”
  我一下子醒了!回头看。一个女孩在河滩上抱腹打滚!
  我跑了过去,还没问,女孩就坐起来了,笑笑地看我。
  我的恨气被笑没了,这是个很疯野又很可爱的小女孩。
  我就给女孩讲我的故事:我爱文学,但文学不爱我,我的血和泪全流在纸上了,快流干了,但就是不结果,连棵小草也长不出来。我想摆脱!家没了,女朋友没了,工作没了,饭也没了……
  我觉得我说得够明白够催泪的了,但女孩却又笑了起来!我就一声不吭了。
  她又开始笑时,我就走了。
  又一场大雨。
  这次,我刚走进河滩就看见了那女孩,正在看我,好像是知道我要来,就在那路口等我,捂嘴笑。
  黄风潭是不宜走近了,我换了方向,上邙山,女孩也上。我坐下,女孩也坐下。
  “你……”
  笑!
  “你没事吧?”
  笑!
  “说话!”
  “把你电话号码给我吧?”
  我写给她,走人。我恨她两次坏我的“化仙”好事!
  当晚她就打来了电话,让我再打过去,通了又是笑,我就不吭声。她问:“你咋不笑?”我就挂了。可她天天打,每次给我讲一个笑话,并不怎么可笑,她口才很差劲。讲完问我咋还不笑?然后就自己笑一通完事。
  我在做文学的最后挣扎,女孩的电话我一直不在意,全当她有什么毛病,当个义务听众好了。后来她的笑话有了进步,我有点想笑了时,她却突然消失了。
  万万没想到的是,她的一个笑话被我写成小说《喜妹》后,发表在省刊《奔流》上了!
  这可是我的处女作啊!我马上给她打电话。
  “你是姓张吧?”
  “是呀!你是?”
  “你是张喜妹的男朋友吧?”
  “啊?张喜妹……是谁?”
  “你去死吧!没良心的东西!”
  挂了!
  接电话的是大女人的口气。不是那女孩。
  我马上坐车到了横水村,照电话号码找,找到了。
  电话是小卖部公用电话,主人是一个很泼辣的胖女人。我先以“记者”的身份问这村里有没有一个名叫张喜妹的女孩,胖女人一听眼中就有泪了,说了好多。喜妹是一个谁都喜欢谁都心疼的女孩,从生到死都是笑,笑着疼别人,劝别人,她见不得别人愁眉苦脸。那阵子大雨后总有人跳黄风潭,喜妹在那里守了十几场雨……《洛阳报》再也没登什么“自葬”的新闻!可有谁知道。喜妹那时就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她得了癌症!她一直在瘦,家人让她看病,她总说自己去看过了,没事,还是整天笑笑的!直到吐血晕倒,到医院后已经没治了。她爸早死,她妈是捡破烂的,连打麻药的100元也凑不来……喜妹死时对她妈说了一句话:“妈,世上有几个人是高兴了一生的?你女儿却做到了呀!嘻嘻……”还是笑!
  我说了实情。
  胖女人更激动了,说了个泪流满面……
  原来,喜妹是怕胖女人不让她天天打电话才说我是她的男朋友!胖女人问过她:“咋尽是你说,不听你男朋友说?”她说我不会笑不爱说话但心肠特别好!后来她倒下了,我这个心肠特别好的人却连问也没问过一声!那次大雨后,喜妹在医院还打电话给胖女人。让她去黄风潭边看看,说她的男朋友爱看黄风潭!胖女人明白了,哭吼她:“别骗我了!你救人家!人家咋不来救你?”……
  我哭了。我去了喜妹的家。
  20多年过去了,我还在写作。我知道我已经成功了,不是文学方面,而是人生!我学会了笑,我一直坚持着快乐,这快乐我一定会坚持一生!把快乐坚持到底,才是人生最大的成功!
  黄风潭在小浪底水库建成后也就消失了,换了另一种广阔明快的通俗风景。我是黄风潭最后一个自杀者,未遂。
  (黄敏达摘自《杂文月刊》2006年1 2月上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