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13期

口哨

作者:张海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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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会吹口哨。
  是妈妈教我吹口哨的。那时我大约六七岁。
  那时我整天躺在病床上,我的脊背上重叠着很长的刀口,我的腿不能动,我的胳膊不能动,我的脖子更动不得,假如我不小心活动一下,就会引起脊背伤口的剧痛。我长时间地躺着,我无可奈何地躺着,我终日孤独地躺着。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能比躺在这种疼痛里更难过的事了。我不知道我要躺多久,我不知道我的快乐是什么。我的眼睛一次次转向窗外,我也没有更多的玩具,我只有几本翻烂了的小人书,一盒旧积木,还有一个傻乎乎的布娃娃。我惟一的快乐就是听小鸟唱歌,它们叽叽啾啾很是热闹。
  有一天我对妈妈说,我多想和小鸟一样唱歌啊!
  妈妈说我来教你吹口哨,这样你就能和小鸟一起唱歌了。妈妈说,你把嘴唇嘟起来,轻轻,轻轻地吹。有一丝风吹过的样子。
  我于是轻轻,轻轻地吹,一丝细细的风从嘴唇中牵出,一个好听的声音散开来,很悠长很柔和,神奇而缥缈。我反复吹着,开始是单音,后来我学会了由低音吹到高音。再后来我就学小鸟叫,学它们啾啾地唱歌。我也吹自己会唱的歌,于是孤独中的我找到了快乐。在我的口哨声中,窗外小树的叶子绿了,又黄了。在我的口哨声中,树叶飘落了,窗外的白雪盖满了大地。
  春天来临,少女时代的我热情而活泼,在鲁西北那片绿色的田野上,我又吹起口哨,我的口哨带着弧线从这边飘向那边。村里的男孩们听见我吹口哨很惊奇地瞪大了眼睛。我又用欢快的口哨呼唤大白狗,它一听见我的口哨就会像一匹小白马,从村里热情万丈地飞跑到我身边。看着大白狗在我身边亲热地摇头摆尾,孩子们脸上露出油然钦佩的神情。我说我们一起吹口哨吧,于是田野上空仿佛飞来了一群百灵鸟……
  夕阳就要落山了,我们还流连在金色晚霞的迷蒙中。孩子们推我来到河边,我用口哨吹起苏联歌曲:
  田野小河边,
  红莓花儿开。
  有一位少年真使我心爱,可是我不能向他表白,
  满怀的知心话儿没法讲出来。
  啊……
  晚风里,我的泪水涌出来。我觉得口哨与歌声有区别,它给人更多的想像。口哨与唱歌不同,无论什么歌,用口哨一吹便牵出一缕淡淡的忧伤和怅惘。我唱歌没有哭过,但我听见自己用口哨吹出的歌却不止一次地流下眼泪,也许是我喜欢那些染着忧伤色彩的歌。
  木轮椅碾过乡村土路的坎坷和泥泞,我告别了少女时代。
  一天,我又一次躺在病床上,窗外的小鸟早已不在,这里病房的窗外看不见绿色的枝条,天空却依旧是蓝天白云。忽然我很想吹口哨。吹一支随着轻风飘远的歌,那个曾经孤独的我,总盼望吹着口哨病就好了。不知不觉已经三十多年过去了,这是多么漫长的一支歌啊。
  我很想吹口哨,吹那支悠长缥缈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