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14期

麻风病人的太阳

作者:韦 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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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影在暗灰色的岩石堆上奔驰,撒下一片令人眩晕的斑驳的大地疹子。荒芜的乡野、靛蓝而尖突的高山、绵亘无尽的山脉、倾颓的岩石有如没落的城镇,让我心灵战栗。空气嘶嘶作响,宛若低音深沉,肉耳无法听见却能感受得到,宛如兽爪直入我的心坎。
  我的母亲和在镇医院做大夫的婶婶,带着我悄悄去看望我的四堂兄,一个患麻风病的少年。在白裤瑶人居住的一处山冈上,我看见了一间破陋的茅屋飘摇在夏风中。烈日当空,这个麻风病人正在走来。单一孤独地趔趄着向前走,就像一只跛足的小鸟,朝我们走来,仿佛怀着惊异、喜悦和怀疑,在山地的阳光下,他颠簸着走过干裂荒芜的地面。灰白的衣服直挺挺地贴在他身上抖动着,表明他动作的失调,腹部支点的吃力变动,奇异而不稳的步伐,似乎使他不能停下来,或者他有过这种能力,而现在已经没有了。刺眼的光线让这个隐约可见的人影穿过由阳光融为暗红色的地面时,融成一片灰白,他的轮廓也被肆虐的阳光弄得模糊不清了。
  四堂哥与我同龄,在他十岁时被检出患有麻风病,村里的人起初把他关在一个牛圈里,用铁链锁住,每天由我的六堂姐送食。我曾偷偷地解开那根铁链,牵着四哥去山上吃杨梅。结果,我的父亲用麻绳捆住我吊起来打:我告诉过你一百万次了,不要与麻风病人搞到一起,我对你说话的时候,你最好好好地听着。现在,不要再哭了!闭嘴!你还想挨打吗?你最好还是不要再哭了。母亲在一旁干着急:他毕竟十岁呀。父亲吼道:不调教好他,我用什么向人交代?直到今天,关于体罚的记忆像烙印一样留在了我的心底。
  后来,村里人听了一个道士的摆布,把四堂哥秘密转移了。为此,我的母亲花费了三年时间才打探到四堂哥被转到了白裤瑶人区,而后常常偷偷去看望他。
  我们沿着最后一段山路爬上去。除了我们的坚定不移,四堂哥花费更大的不能奏效的力气朝山下趟来。他的两只脚一会儿成内八字,一会儿成外八字,挥动着的胳膊像拼命寻找支撑的破碎的船帆,向一侧弯曲,脑袋在他细瘦斑白的脖子上晃晃悠悠,十分不稳。此刻,他离我们很近,能够看到他那渴望的微笑了。他咧着嘴角,根本不像在微笑似的。没有光泽的眼珠,凸现在白色光亮的颧骨上面,苍白肌肉的碎屑混成了一团。他的肌肉叫人想起云母,那种无知无觉的东西,一层层,一片片,仿佛鱼鳞一般,点点斑斑结成了闪光的硬结,到处横亘着深深的窟窿。窟窿底部有一块黑乎乎的东西,那是血和脓混杂在一起,又经阳光烤晒已爆裂。
  我提着一篮母亲蒸的艾草糯粑迎面朝四堂哥跑去。我们都十三岁了。在炽热的阳光下,四堂哥那几乎是黑色的舌头耷拉出来,在嘴角旁边可怜巴巴地泛着泡沫,眼神茫然若失,浑身肮脏,冒着乳白色汗水,却猛然投入了我的怀抱,窒息了我,把我摔倒在暗红色的泥地上,冰凉、黏糊的肌肉贴在了我的身上,那条黝黑的舌头舔着我的脸庞,一双看不见东西的眼睛发出了哀鸣般的哭诉!一身臭气叫我透不过气来,我不知所措地倒在了他那气味令人作呕而又沉重腐烂的躯体下面。不过,就在同一刹那间,婶婶呼啸着冲过来,拽起四堂哥:死神!接着一掌打飞了四堂哥。
  婶婶给我全身消毒。母亲顾不得所有的厌恶,擦干了四堂哥最后一滴狂喜的泪珠。接着,婶婶戴着手套,给四哥那堆枯萎的腐肉消毒、上药。我把父亲赠我的银柄小猎刀,佩挂在四哥的腰带上,他的眼里极度渴望着帮助,同时满怀着恐惧……
  后来,一个白裤瑶人醉酒引发的一场山火把四堂哥从山上抹掉得干干净净。无法想象,独处山上一间茅屋里的麻风病少年,像一只跛足的小鸟,在漫山火海里逃生的情景。
  (冯国伟摘自《珠海特区报》2007年6月11日图/叶小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