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14期

战马

作者:张鸣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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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争结束后,那匹马出现在村头山前。
  枣红色的,浑身的火痕弹创,昂首而立,一动不动,像一座马雕塑。
  大清早,马房的老王到山前庙里去背牛吃的碎麦秸,看见那匹马就甩了背篓瞪眼细看。老王喂了一辈子牲口,看出那是匹神勇的战马。他走近看,马还是一动不动,目视上前方,人走近就当是风吹来,看也不看一眼。老王就落泪了,他也给大军喂过战马,他知道,这马不是一般的战马,无论是来自敌军我军还是匪军,这马都是打头领阵的王马。这马勇猛刚烈忠心不二,除了背上的主人之外,它目无这世上的一切,包括狼虫虎豹和枪林弹雨。
  村人也一个接一个地来了,都被这匹马吸引了、震撼了。都不懂战马,但都有同样的一种信仰和崇敬,就像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一般。
  老王说这战马在找它的主人,马的主人不是阵亡了就是被担架抬走了,马也是从昏迷中站起来的,它找它的主人。村人一听都点头认可,不远的山里,不久之前有过一场恶战,那是连接和平年代的最后一场大战。
  “这马受伤了!”
  老王刚叫出一声,马轰然倒下!
  村人合力将马抬到了马房,老王请来兽医。兽医在马身上找到五颗子弹,好在都不是要命部位,有三颗是在前腿中间的两侧,分明是站起来替主人接了这三颗子弹。老王说这种战马受伤后是不会让人看到它瘸走的样子的,有人看时它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除非晕倒,它也不会让人看到它站立之外的其他任何样子的!
  村人都说就让这马在马房吧,多喂点好吃的,不让它干活。老王说怕也长不了,战马就是战马,好战马在和平年代是难以存活的,和平年代是不会有好战马的,和平年代是没人理解好战马更不会长久容留好战马的存在的!这世上不会再有真人和好马的!
  果然,战马不肯呆在庸俗牲口的群里,终日撞槽嘶鸣,不肯饮食。马房里没有马,大都是牛,再就是似马非马的驴和骡子,战马觉得在这里是一种悲哀和屈辱。
  老王极力劝慰战马,夜里蹲在槽上和战马说话,千言万语。战马是听明白了,开始吃一些东西了。老王又开始每天出去放马。战马跑出去就还是战场上奔跑的样子,到山前去,到那曾经的战场去,然后跑回来,绕着村子跑几圈,再自己回马房。
  村人都知道这马还在找主人,同时,这马在不断提醒人们:它是战马!
  不久连懂一点战马的老王也去世了,马房里换了老邓。
  老邓一直觉得村里养这匹马太亏太傻,白吃草料不干活。他说和平了,马就是干活的马,没有别的马。所以,他让村人使用这战马下地。一般来说,牛是犁地的,骡子和驴是套车驾辕给地里拉粪的。老邓让赶车的套战马驾辕。村人都说不妥,赶车的发火说老邓:“要套战马你自己套!我不干!”老邓来倔劲儿了,就套。战马不明白是干什么,被老邓套在了车辕中间的主位置。老邓又在车辕两边套骡子时,战马明白过来了,悲鸣一声,扬蹄就跑。老邓提鞭跳上车,吆喝带鞭抽想制服战马,这哪里使得,战马一阵狂奔,老邓被甩下车来,马车被颠撞成碎片。战马重获自由,还去山前那原地昂首而立,一动不动。
  老邓腿摔断了。没人敢走近那战马了。
  直到第二天,战马还是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村人心疼了,一个接一个走近,劝说,想让马回马房。都没做到,走得太近时马就扬蹄嘶鸣发威。
  村人说这马没救了,只能让它那样等死了。
  第三天清早,村人都去看战马,都觉得战马快死了。
  就在这时,奇迹出现了。
  村北下塬一声呼哨,战马激灵一下,兴奋得浑身抖颤,嘶鸣几声,飞奔而去。
  村人都觉出是战马的主人寻马来了,都跟着战马跑。
  真的是,战马的主人已没了人形,少半条腿,少一只胳膊,和战马一样瘦得只剩下干皮包骨头,拄着双拐,只有一双眼睛在放光,还有一丝战阵首领的气息。马跑到主人跟前,看清了是主人时,娇吟悲鸣,小心地走近,嗅主人的脸,嗅主人已没有胳膊的空袖筒,两眼滚泪。主人丢了双拐,单手抱住马脖子,狠狠地亲了一阵,放声大笑,接着放声大哭。马与主人一起连声长嘶不断!
  村人全哭了。
  最后,马的主人对村人说了一句:“谢谢大家收留我的马,还要谢谢大家……”
  马的主人没说还要谢什么。他对马小声说了些什么,马立刻明白,跪伏于地,让主人上背。主人虽残了,但上马姿势仍是一股霸气雄风,一条全腿和半条残腿夹了马身,一只手抓了马缰,一条半腿在用力。马慢慢立起,按主人指意慢慢奔跑。主人大怒,怒马瞧不起他这个残人儿了,厉声叫驾,战马奔跑起来!
  村人大惊,前面,是从山里一直通往山外的一道石谷深渊!马的主人是要和战马一起去另一个世界!
  “使不得……”
  村人跟着叫喊!
  战马最后扬蹄嘶鸣一声,开始飞奔,如箭一般射入渊口!
  村人齐声大哭!
  村人并不知道马的主人是来自敌军我军还是匪军,但村人知道:战争结束后,战马寻找主人寻了好久,主人寻找战马寻了好久,找到了,但已没有可去的地方了!
  村人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做了一口巨大的棺材,将战马和主人一起合葬于山前,立了碑,请石匠镌了人马奔渊的最后形象,旁镌八个大字:和平年代,战马在此!
  (范思摘自《小小说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