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14期

蚊子

作者:周晓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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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奶油般浓厚的春日午后,我在睡眠中,却被一只早熟的蚊子拦住了美梦的去路。
  我相信对于许多人,蚊子的嗡嗡声比雷声更易让人惊醒。在蚊子的认识里,所有人都是义务献血者,它在夜晚游荡,寻找可以降落的肉体。渺小的蚊子随意而擅自地叮人,是对庞大动物的意志与能力的嘲弄。
  如果不以个头论,我把蚊子也归入夜行动物之列,黑暗中它是一针见血的刺客。人类相互订立盟约:在战争中不使用化学武器,可谁这样承诺过蚊子!各种喷杀剂并肩作战,所到之处,蚊子遗尸无数。有一天我看到一只瘦弱的蚊子,在光滑的玻璃窗上,它吃力地迈动腿脚,就像穿着雪橇的人行走在冰面上——生活对它同样艰难。
  然而我被饥饿的蚊子窥伺、盯梢,一旦稍有机会,它就冲锋过来。一夜过后,皮肤上赫然几个红肿的大包。蚊子总要蓄意留下记号,仿佛古代英雄手书下大字:“杀人者某某。”仇恨使我在房间里四处搜查——这个高智商的家伙躲到哪儿去了?找了很长时间,才终于发现它的踪迹。我一掌拍将过去,雪白的墙面留下一个鲜红的血点,一宗充满暴力的凶案就此告终。
  有时候我想那伟大的上帝,那惟一的立法者与审判官,他所创造的食物链精密地囊括了万事万物,这中间是否也包括人,比如为蚊子孕妇提供微量的血。可人不是慷慨的花,肯把蜜献给蜂。人背叛上帝的安排,从食物链的环中跳出,站在俯瞰的塔尖;我们只喜欢享受权利,不愿承担义务;不被任何动物捕获,只是去任意猎杀其他动物——从大象鲸鱼到蚊子蚂蚁。可离开科技,我们连一只蚊子都对付不了,对付不了这么一个小小的单枪匹马的复仇英雄,并且,它是女性。
  (熊白滔摘自《斑纹——兽皮上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