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6期

你的对应树

作者:刘心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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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白手起家的实业家,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西双版纳原始森林,亲近一株板根如墙气根蓊翳的巨榕。我看过他从各种角度拍回来的巨榕照片,问过他:你是否以它励志,或展望自己的企业?他坦言有那样的心思,但不是全部,他说观望抚摩那株巨榕时,意识的核心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怀。我告诉他,那是因为他和那株巨榕之间,有一种生命体之间的对应关系。
  中国姑娘棠棠在法国巴黎留学,那里丰富的艺术宝藏令她陶醉,而孤独感也如影随形。有一天她在巴黎左岸卢森堡公园里发现了一株中国海棠树,兴奋至极。后来她多次搜遍整个卢森堡公园,确证那里面只有那么一株海棠树。于是她觉得自己和那株海棠树之间有一种互相慰藉的对应关系。她画了很多幅那株海棠树的写生画,把它一年四季阴晴雨雪的表情都记录下来,她将其中一幅雪中枯枝的油画送给我时说:这是我去年冬天在卢森堡公园的留影。
  一位少年时代从南国迁移到北京的人士,他的名字里有一个“蕉”字,现在垂垂老矣,行动要靠轮椅。近年来每到夏天,他总要年轻人推着他到恭王府花园去“望蕉”。他那南国的故乡,处处是蕉林,芭蕉是最常见的庭院植物,窗外蕉叶碧绿,室内蕉香氤氲,“芭蕉叶上诗”我原以为只是一种浪漫想象,他却告诉我小时以蕉叶代纸练习作诗填词,是最常态的事。但是北京却几乎找不到地生蕉,虽有玻璃大暖棚里的热带蕉,他却坚持认为那不足观,他之所以要夏日去恭王府花园,就是因为他知道那花园西花厅外的庭院里,有地生的大芭蕉,那也许确实是整个北京惟一的露天地生蕉。几年前我还随他去看过,确是北国一大奇观。据了解,北京的冬天露天地生芭蕉是绝对无法耐受严寒的,因此,恭王府的那株大芭蕉,每年要定时连根移进温室,再择时回栽到庭院中。我帮着推轮椅,和那位长我16岁的蕉兄围着地生蕉转着圈欣赏不够,他会随口吟出古人咏蕉的一些词句,还提出一些有关曹雪芹笔下大观园的问题跟我讨论:为什么怡红院要设计成蕉棠两植呀?贾元春为什么见不得“红香绿玉”的措辞呀?……这位老先生与芭蕉的对应关系里,除了“同名相怜”,还蕴涵着许多的文化因素呢!
  我在北京地坛附近住了20年,地坛不消说是我的常往之处,地坛里有我的对应树,那是16年前一个傍晚,夕阳余晖斜筛过古老的柏树林,我忽然觉得有一株柏树特别地入眼亲切,那不是一株古柏,是古柏林中补种的一株相对细瘦的柏树,当然它也不是很年轻了,它周围的那些古柏都有好几百岁了,它的树龄大概在50年左右。一刹那间,我觉得自己和那株补种的柏树之间发生了一种灵魂间的默然互动。晚风徐来,它的枝叶微微摇晃,使它的谦卑更加显著。啊,它那种真诚而质朴的谦卑,感染着我,作为宇宙中的一个生命,感恩之心,谦卑之思,是最不能缺失的啊。那以后,我常常去拜望自己的那棵对应树,我把它称作“补柏”,望着它,我就意识到,自己的生存也只不过是一种“缺位补充”,是幸运,也因此有一种责任,感谢时代,感谢机遇,同时也必须提醒自己保持谦卑,在领受造物赐予的大欢喜时,还应总充溢着一种由己及人的大悲悯。
  现在公园和绿地的某些树都有人认养;有的墓园以树代墓,人们认购某棵树,去世后就把自己骨灰埋在树下;还有的父母为新生儿栽下一棵树,发愿以后每年带着孩子来看望那棵树。但我以为,人最好还是有一棵只有自己心知肚明、大体属于隐私的对应树。你有没有这样一棵树呢?
  (林纪平摘自《新民晚报》2008年6月24日 图/连国庆)